第229章 玉簪

片片飞雪萦绕。

苏梦枕抢先开口:“我帮了你, 难道你要恩将仇报?”

她蹙眉,明明戴着面具,可众人就是能通过这张琉璃面具, 感受到她此时的表情,显而易见, 她已经能不自主地影响他人的感知。

远处的浓烟散去大半, 依稀能看到刀南神带着军队,拦住前来支援的六分半堂弟子。

——此前,赵佶召见了苏梦枕,想封他个官做, 他拒绝了,但答应派人为朝廷效力, 于是, 刀南神成为了禁军将领,控制住京城两成的兵力。

“你的人?”她明知故问。

“是。”

“原来如此。”她点头,漠然转身。

破损的丝冠间, 一支碧绿的竹节簪滑出秀发, 一节节坠落下来,早在雷动天的大阵中, 玉钗就已经断裂, 只是此时她才散去护持在身的气罩, 发簪才会滑落。

苏梦枕的目光在她发间停留了一刹。

这是极短、极快、极隐蔽的一瞥。

但或许就是太快、太短、太隐蔽, 反而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狄飞惊。

他的眼睛竟然这样锋利、这样敏锐,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苏梦枕意识到, 自己不该看这一眼。

但他已经看了。

既然看了, 就不必思考该不该, 而是要立刻思索解决的办法。

他马上做出应对, 上前半步,张手接住了掉落的三截玉簪。

“簪子掉了。”苏梦枕说。

她微微侧过脸,随后眼神才转过来,但也只是极其轻微的一瞥,像晴朗的碧空,洁白的淡云北风吹动,偶然投影在波心,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否真的听见。大约是没有,这道目光流水一般淌过泉石,清凌凌地流向幽谧的山涧,不为两岸的苍苍蒹葭停留。

苏梦枕心底涌出一股奇异的情绪,沉寂枯涸的灵魂被沉香的芬芳所唤醒,像是深陷沙漠的旅人,乍然见到绿洲中蔚蓝的水源,也像是疲乏的登山者,惊鸿一见藤萝后漫步的赤豹文狸。

灵魂惊悸,视线不受主人控制,本能地追随她的步调。

灰尘起伏涌动,似云海的惊涛。

她在一蓬烟雾后消失了芳踪。

似幻梦空花,可心弦在颤动,皮肤颤栗未曾褪去。

他低头,看着掌中断裂的碧玉簪,缓缓收拢五指。

好,真好。

-

钟灵秀回到青莲宫后不久,息红泪就匆忙赶回,补充各方消息。

不出所料,她行动时,其他地方也不太平。

长街死伤的一百多人虽是六分半堂的精英弟子,但雷损背后有朝廷高官的影子,另有一批人马埋伏在另外两条街,他们装备齐全,还有若干有名有姓的高手,都是因为青莲宫主上位,被赵佶扫地出门的“世外高人”。

他们一动,刀南神立即出面,以维持京城治安为由,牵制住他们的行动,而苏梦枕在察觉她杀入小楼后,不顾手下劝阻,及时出手拦住雷损。

在街口的酒楼里,方应看帮她拦住了龙八太爷,此人是蔡京和傅宗书的狗腿,这时候出现肯定没安好心,方应看邀请他喝茶聊天,八大刀王在侧,龙八没有贸然行动,作壁上观。

城门口的施粥处短暂出现了混乱,疑似蔡京的人马,好在有戚少商和发梦二党的人帮忙维持秩序,没有让浑水摸鱼的人得逞。发梦二党是唯一自发帮忙的团体,此前没有谈过条件,事情平息后也没有多说什么,悄然离去了。

赫连春水带着手下看守仓库粮食,这极有先见之明,有若干不明人士试图潜入仓库防火,被他们击退。

迷天盟有行动,但没有露面,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此外,还有一个让息红泪高兴的消息,六分半堂派出去通风报信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深巷,从致死的刀口看,他们死于红袖刀。幸存的目击者说,他看见了碧绿的刀光。

显而易见,这是碧玉刀。

“知道了。”钟灵秀平淡道,“你应付她们,我要闭关疗伤。”

她在屋里摘下了琉璃面具,息红泪也能看见她残褪的血迹,情不自禁地问:“严重么?”

“小伤。”她低垂眼睑,神情漠然,“不要打扰我。”

息红泪想想,问:“六分半堂送来的钱,也拿来施粥?”

“在苦水铺盖一座慈航庙,冬日烧炭,夜里,允信众留宿。”钟灵秀道,“其余钱财,我另有作用。”

息红泪深深往她一眼:“我知道了。”

她退出后殿,细心掩好门扉。

空气再度寂静。

钟灵秀缓缓吐出口气,她的伤并不严重,只是比起应付各路人马,还是武功更重要。

四象生八卦,巽、震、坎、离、艮、兑都简单,坤卦机缘巧合,借着雷动天的雷震短暂地成功了,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还残留在心头。

她合拢眼睛,杂念消散无踪,心神融于天地,能够感受到日升月落,四季流转的韵律。

渐渐的,元神似与天地互相呼应。

晚霞漫天,体内的世界也是一片瑰丽的橙红。

星辰升起,流淌的真气恰似璀璨的星河。

明月攀楼,剑心也被照得皎洁美丽。

丹田的真元泛起波澜,一丝丝真气带着尚未消失的玄奥余韵,缓慢地运转在经脉。

渐渐的,她“听见”了大地的声音。

人类走来走去,永不停歇地行走在地面,为生活,为梦想,为所爱的人,来回走动,奔向他们心中的目的地;蛇虫鼠蚁在打洞,窸窸窣窣地寻找过冬的巢穴,有的独自一只,有的抱团取暖,温柔地安眠在大地的怀抱;地下暗河中,清澈的流水哗哗作响,将远方的清净带到汴京城下,把汴京的繁华带去四面八方。

人类向往天空的辽远,却在地面建起了宏伟的国度。

期间,他们战争,血流成河,他们农耕,砍树种菜,他们生老病死,爱恨纠缠。

大地为人类的所求无度而受伤,大地也为人类的坚韧不拔而叹息。

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土地全部沉默地承受着,数千年来,一直如此,母亲般的慈爱。

她心中生出极其强烈的感激,像婴儿对母亲一样,灵魂对大地产生了浓烈的依恋。

似乳燕投林,灵魂俯首,虔诚地亲吻湿润的泥土,热泪滚滚滴落。

强烈的爱意涌动,洞玄穴自发开启,遥远的记忆在这一刻传入心底。

她“看见”自己死而复生的过程,冰冷的尸首在湿润的泥土中沉降,枯枝烂叶腐化她的皮肤,可大地给予她微弱的暖意,支撑到灵魂苏醒。

是啊,所有的生命都从大地诞生,经历过平淡或精彩的一生,最后归于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