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除夕(第2/2页)

少年时期在小寒山,花婆婆做饭都给他单独做一份,清淡新鲜为主,还有一大堆忌口,这会儿到了汴京,身体更差,吃得却随意了,都不单独开灶。

苏梦枕一语不发,沉默地吃饭。

没有了家里人,谁会管他吃得称不称心,黄楼的宴席要有排场,否则客人会觉得轻慢,孤身一人,他也没精力关心这些小事,饭食能吃就好,没毒就好,还有什么可指望。

过了会儿,他才道:“你小时候随心所欲,现在为什么装来装去,不累么?”

“装?”她诧异,“你指的谁?”

“所有。”玉塔绝对安全,他也没有点明,“不累吗?”

“你弄错了。”钟灵秀转动酒盏,橙黄的酒液在瓷杯中摇晃,“我没有装,这都是我,不同的我。”

人无法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想要分饰几角,最好的办法就是表现出自我的不同面。

苏文秀有亲朋好友,情绪最丰富,是无忧无虑的她;小灵浪迹江湖,践行她一直憧憬的侠义精神,是心有向往的她;钟仪是问道人,想要超脱生死,追逐至高至远的武道终点,是临死前最不甘的她。

她们都是她的一部分。

“人很复杂。”

面对亲近之人,有无条件的爱护,便不讲道理,苏文秀因此有随性妄为的一面。

面对不公的事,有良知的人一定会有所作为,于是,小灵愤而拔剑,不惜亡命天涯。

面对生死考验,要勘破,也要执着,故而钟仪心无外物,全心钻研武道。

她举起酒杯:“你今天才算真正了解我。”

苏梦枕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这样轻盈柔美,又有无孔不入的寒凉,他为之喜爱,为之欣赏,亦为之倾慕。

她喝尽杯中酒,再续一杯。

他说:“你少喝点。”

“为什么?”她拒绝,“我又喝不坏。”

他叹气,只好给自己也倒一杯。

温过的酒入喉,辛辣的热意激发血气。

他猛地咳嗽起来,却逼迫自己吞咽下去,从咽喉流到抽搐的胃。

“别喝了别喝了。”钟灵秀替他害怕,抢过酒壶抱怀里,“你不许喝了。”

“好。”他抹去唇角的酒渍,不太在意,“不喝。”

钟灵秀将信将疑,但他果然不再沾酒,默默地用了一些饭菜。

很快吃完这顿年夜饭。

“哪边能看见烟花?”她问。

苏梦枕指向自己的房间:“城里才有。”

“那我坐会儿。”她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欣慰地发现所有家具都很正常,盘腿坐到榻上,支着头等看。

果然,朦胧的汴京城闪过一簇簇光,稀稀拉拉地飞上天,再倏地落下。

很好看,但好像远了点儿。

苏梦枕坐到软榻另一边,主动道:“雷纯回杭州去了。”

“所以?”

“雷损还没有控制住关七。”他望向对面的六分半堂,鼻端犹有梅花香气,“那个时候,她突然派人离开,很不同寻常。”

钟灵秀知道他的意思,是说钟仪在苦水铺对战六分半堂的那天,他冒充苏文秀时杀了一人,重伤一人,伤的那人好巧不巧,居然是雷纯的剑婢。

紧要关头,雷纯突然有所动作,自然极度可疑。

甚至她今年一直留在汴京,也难免让人怀疑背后的隐情。

“你怀疑什么?”

“关七已经回到京城。”苏梦枕道,“但他被五、六圣主控制,情况不明。”

他微微拢起眉头,“你没有什么感觉吗?”

她摇摇头。

“能算计你的人很多,能打败你的人,或许只有关七。”苏梦枕道,“雷损不会白吃哑巴亏,你要当心。”

钟灵秀以手托腮:“他回来就回来,反正我马上要走了。”

他抬头:“走?去哪儿?”

“不知道。”

苏梦枕问:“什么叫不知道?”

“意思是,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她坦然,“反正年后就走,我不想拖太久,以免生变。”

他抿住唇角。

夜空又窜起一簇簇烟花,有的近,有的远,万家庭院燃灯火,今日团圆。

室内落针可闻。

他突兀地笑了一声,不咸不淡道:“我是不是该说,至少这次,你记得知会一声?”

她展颜一笑:“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深深吸口气,然后说:“我没什么要说的。”

“那行。”钟灵秀起身,“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

她贴心地帮他关好窗,再掩上门,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屋里。

窗外无星无月,只见山川田野漆黑的轮廓。

班大师还真会设计,苏梦枕的窗户对着鳞次栉比的汴京,看风起云涌,龙争虎斗,而她这里却对着山岚阡陌,是自由自在,田野清风。

他们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然而——

钟仪还是趟了浑水,试图搅弄风云,苏梦枕的心里,是否又有归隐群山的迷梦呢。

她伸个懒腰,走到榻边睡下。

一墙之隔,能听见他的咳嗽声,更衣声,就寝的声音。

这两日,他原本就睡得很早,因为一直都睡得不好,只能靠断断续续的睡眠保证一定的休憩。

真可怜啊。

钟灵秀侧过身,安静地倾听了会儿。

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她忍不住笑起来,伸出手指抹过墙壁。

木制的墙体如同一块豆腐,在真气下裂开一道清晰的纹路,轻而易举地被切出一道口子。

响动极轻,但有微弱的气流,苏梦枕立即有所察觉:“怎么了?”

青色的帐幔鼓起,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她的手掌从彼端伸过来,张开五指。

他皱眉,拿起枕边的黄晶石,塞进她掌中。

她缩回手。

还没等他阖眼,手又伸回来了,这回不满足于手掌,还有一截雪白的手腕。

还是招手。

“发什么疯。”他把红袖刀拍她手里。

她丢到一边,探出胳膊。

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