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眷念

重新换了一批酒器,再温过两斤热酒,宴席照常。

苏梦枕擦干湿掉的衣襟,按部就班地坐会儿,再喝两杯水酒,这才在一阵咳嗽中提前离席,并嘱咐:“你们继续,不可因为我扫了兴致。”

其他人象征性挽留两句,就坐回去继续吃喝,毕竟苏梦枕不是亲切的性子,魅力再大也是老大,总有点放不开。

沃夫子见王小石还有点在意,出言劝道:“公子每年都是如此,王副楼主习惯就好。”

王小石欲言又止:“小灵姑娘,啊不,苏小姐……”

“没事。”沃夫子吃两口卤猪耳朵,淡定得很,“兄妹相处不都这样打闹闹的,公子不知听过她多少奚落,哪里会和小姐置气。”

王小石想起自己的姐姐,立马释然:“也对,我大姐也这样,动不动揪我耳朵,脾气一时来一时走的,小灵姑娘比起她,真不算啥。”

杨无邪问:“你有个姐姐?”

王小石点点头,随口说了两件和姐姐王紫萍的趣事,从小到大,不知吵过多少架,为鸡腿、为头花、为洗衣裳,他是弟弟,吃亏多,占便宜少。

气氛就这样松弛下来。

他还惋惜:“我以为有个妹妹会好很多,我一直想要个妹妹,小灵姑娘待我一直很好。

沃夫子提醒:“从年纪算,小姐该是义姊。”

王小石惊恐地看着他,被阿姊支配的恐惧涌上来,一时垂头丧气。

大家都笑起来,连雷媚的笑意都浮现出了真心。

只有白愁飞冷冷注视着众人,一语不发地喝着酒。

另一边。

苏梦枕在玉塔里寻了圈,没找到人,下到暗道,行至密室,才见一缕昏黄的灯烛。

“差点以为你到青莲宫去了。”他合拢暗门,叹气,“今天是唱什么戏?”

“我气还没撒。”只有性情如火的苏文秀在意这件小事,回去就淡了,哪能便宜他,“怎么可能走。”

苏梦枕心平气和地问:“对谁的气?雷纯?””

“对。”钟灵秀干脆道,“不然我干啥劝雷媚,都是说给她听的,省得她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了。”

屋里没有外人,苏梦枕依旧谨慎:“你这是和钟仪唱反调。”

“那又怎样?”钟灵秀道,“无冤无仇,拿我开刀,当苏文秀好欺负?”

他一怔,心中涌出柔情,多年相濡以沫,终于假戏真做,否则以她淡泊的心性,怎会在意苏大小姐的地位?

她似是不觉,悻然道:“我承认,我被挑衅到了,我很不高兴。”

“没有人能动摇你的位置,我和老二、老三结拜,是想为风雨楼寻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苏梦枕撩起袍角,坐下来慢慢道,“假如我为雷损所杀,必须有人能肩负起楼中上下,不至于为六分半堂吞并。”

他看向她,“我知道,你会为我报仇,可楼中数万兄弟,我不想你勉强。”

“你做得没错。”她耸耸肩,“但我就是不高兴,本来只给我一个人的东西,你给了别人。”

“我体会到了。”当白愁飞说,她也是他们的妹妹时,他胸口立刻窜起难以抑制的怒火,几乎令他当场失态,“我也只想你是我一个人的。”

苏梦枕冷静地剖析自己,“若非我们有过肌肤之亲,或许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和老二翻脸。”

钟灵秀看他一眼,紧抿的唇角慢慢平复。

“亲人的爱可以无私,但我们的关系已经变了,回不去了。”

“我也不想回去。”苏梦枕看着她,这张脸庞还停留在她的十七岁,小寒山的时光,格外令人悸动,“我以为有一夜,就能心满意足,可我高估了自己。”

他直视她的双眼,“这不够,我还想要更多。”

一次,心满意足?钟灵秀撇过唇角,从来没信过这句话。

她附声过去,气息微拂:“不、行。”

苏梦枕侧头,她鬓边的碎发正好粘在他的唇上,蛛丝般的痒意。他轻轻滚动喉结,压住翻涌的欲望:“怎么样才可以?”

人皮面具下,钟灵秀的脸孔极其轻微地变化了一下。

他没有察觉到,过了会儿,勉强放开她:“你就是为报复雷纯,才插手楼里的事?”

“不全是。你和金风细雨楼,是我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她轻描淡写,“我不允许你死,也不允许这楼倒下,比起任由隐患深埋,苏文秀的这点事不算什么。”

苏梦枕蹙眉:“什么计划?”

“我没有取过名字,”她耸耸肩,“你非要问的话,就叫磨剑计划好了。”

“剑?”

“对,十年磨一剑。”钟灵秀道,“此剑练成,我就功德圆满,原地飞升。”

他拢紧眉头。

半晌,道:“这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吗?”

“玉不琢,不成器,剑不磨,不锋利。”她笑,“磨剑哪有不苦的,我这不是苦中作乐么。

哪怕是样貌最普通的小灵,笑起来都有一丝清甜,何况有七分真容的苏文秀。但此时,苏梦枕借着昏暗的烛光,心中只有一阵阵黄连似的苦涩。

可生在这世道,有什么办法?不过拼尽全力,痛快活一场罢了。

他咽下喉间的梗意,陪她一起笑道:“发这么大的脾气,乐在哪里?还气不气了?”

“你找过来,就没那么生气了。”钟灵秀掀掉脸上的面具,跃动的性灵回归均衡,“苏文秀的戏也演完了。”

浮动的焰光褪去,带走青春少女的娇嗔,她伸个懒腰,盘腿坐到床上,旁若无人地开始打坐。

家常衣衫,非人玉容,这是苏梦枕熟悉的灵秀,他就好像在小寒山时一样,安静地看着她在日月交替中端坐,韶光流水似的,不知不觉便淌过掌心。

一支短短的蜡烛烧尽,微弱的灯芯熄灭,室内归于寂静。

他稍稍坐了会儿,怕忘记时间,耽误事情,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

走到门边,腰上倏地一麻。

她的温度由远而近,贴住他的后背。

苏梦枕不喜欢受制于人,可不知是不是次数多了,奇异地容忍了她的坏习惯,径直运气冲开凝涩的穴道:“又改主意了?”

她叹气:“还是有点舍不得你。”

从前总不明白,为啥兵荒马乱的,还有闲工夫的谈情说爱,忙都忙死了,如今才明白,太平年月,有的是有趣好玩的东西,安闲度日即可,何必要情爱?唯有颠沛流离,相逢才珍贵,内忧外患朝不保夕,心里才患得患失,迫切地想留住些什么。

千难万险,才催生情意万千。

他骤然动容:“秀秀。”

“好啦。”她说,“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我们都不生气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