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蝴蝶风

众所周知,出家等于洗白。

武则天出家,小妈再嫁,杨玉环出家,再嫁公公,雷损犯事出家当和尚,照样一笔勾销。既然如此,党人的女儿出家一次,四舍五入等于洗掉娘家的烙印,她们的丈夫自然能正常做官。

这并不影响新党的地位,只不过是一次另类的大赦天下,赵佶之前就搞过一次,先例摆在那里。

钟灵秀认为,此事成功率很高,暗示他们上书陈辩,只要辩到她头上,她就有理由帮腔。

徽宗年间搞政治,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肯定有人按捺不住,试探上书。

被蔡京压下了。

赵佶懒得处理政务,都是他一把手,他不敢正面得罪钟仪,但只要压下奏折,波澜不动,对方也不好直接发作。但他漏算了诸葛小花,他不希望起复旧党人士,免得再惹来两党的斗争,却也不愿蔡京以党籍为由,大肆残害忠良。

钟仪的动作,固然是旁门左道,可又何尝不是一种缓和矛盾、淡化烙印的手段?

这次姻亲若能成功,之后,弟子是否能借出家,把前尘含混过去?

毕竟,无论新党旧党,于国有益,远比籍贯重要。

遂借战事之利,与赵佶提及此事。

前线捷报,赵佶对当初的占梦深信不疑,更不可能得罪钟仪。

是的,得罪,刚登基的时候,他还想解决党争的问题,如今登基数年,他早已坐稳龙椅,只想纵情享乐,长生不老,永得富贵。

任何有助于此的人和事,他都赞同,有碍则相反,因此才亲近帮他打理政事的蔡京,疏远劝他勤勉的诸葛小花。

钟仪又是另一回事。

她切身关系到他的身体健康,长生寿命,区区几个姻亲党籍,如何能与龙体安康相提并论。

他根本不在乎,点头道:“太傅所言有理,既已出家修道,前尘自是一笔勾销。”

消息一出,朝野暗流不止。

蔡京视青莲宫为心腹大患,也恨及了诸葛小花。

他决定解决掉他们。

钟仪武功高强,又受天子重视,他没有轻举妄动,把矛头对准了诸葛。

要杀诸葛,就要借一把合适的刀。

还有谁比同出自在门的王小石更合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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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的不是武侠北宋么?

为啥要搞权谋?

和传鹰一样,一剑杀了蔡京才是正常展开吧。

秋风微凉。

钟灵秀坐在青莲宫的荷塘边,看着颓败的残荷枯叶,思考这个人生难题。

无人能答。

端起茶盏,抿一口莲心茶。

好苦好苦好苦,苦得唇齿都麻木。

降火,降火,就当降火了。

她咽进喉咙:“这茶哪来的?”

宫人小心翼翼道:“苏梦枕苏公子送来的。”

钟仪颦眉:“没有别的了?”

“莲心茶应季。”唐晚词道,“你不喜欢吗?”

青莲宫主的名声好坏参半,但谁都认可她是一个真正的修道人,不爱奢华,不喜喧闹,不追求享受。御赐的金银玉器用得,草编竹器也用得,方小侯爷送珠宝华服,苏楼主送鲜花时令,在她这里都一样。

今天这样多问一句,算是相当少见的事。

“病人的口味。”她说,“难喝。”

宫人便道:“雷姑娘送过亲手窖制的花茶。”

她颔首:“换来。”

新鲜的一壶茶才泡好,朱小腰就来了。

这位号称意中无人的美人,用她慵懒而迷蒙的声音说:“苏楼主遇袭。”

唐晚词问:“在哪里?”

“小戒桥。”

唐晚词便道:“那与我们无关。”

钟仪不许任何人在自己的道场挑事,之前,有人在后街起纷争,见了血,她直接让朱小腰格杀闹事者。刑部派无情过来询问,钟仪便对他说:“道场非世俗,生死由我,不由王法。”

无情不能苟同,坚持请朱小腰到公堂说个明白,结果被她封住全身穴道,亲自送回神侯府。

“再敢动我的人,我就打断你三个师弟的腿。”她这般说着,扬长而去,目无法纪的态度更胜奸臣贼子。

诸葛小花委婉进谏,希望官家约束一二,但赵佶怎么纵容蔡京,也就怎么纵容她,不仅不以为忤,甚至训斥了诸葛小花一番。

自此后,再也没人敢在青莲宫附近犯事。

六分半堂袭击苏梦枕,当然也选在她的地盘之外,约莫在护城河附近。

钟仪漠不关心。

钟灵秀偷偷摸摸到密室瞅一眼。

果然,枕下有信。

【无事,勿念,多喝茶,多睡觉,少操心】

她踢过炭盆,点燃信笺,看着纸张焚成灰烬。

炭盆里已经攒了不少纸灰,都是之前数月的聊天记录。

没办法,苏梦枕的病一向秋冬严重,春夏好些,开春后他就慢慢好转,如常处理楼中的事务。不巧,这段时间,钟仪忙着传度授艺,和旧党眉来眼去,与后妃宗室权贵来往,忙得要死。

幸好年前和白愁飞闹了一场,苏文秀有理由消失不见,否则一人分饰两角,她就真没时间睡觉了。

饶是如此,两人作息错开,只能在密室中留书,互通消息,互诉思念。

她磨墨,落笔留书。

【是谁做的?假千金的狗腿?天冷了,不要乱跑,多保重身体,小白狗听话吗?】

为防此处被人发现,他们聊天都用暗号,她说家里(金风细雨楼)有个红衣短命鬼(苏梦枕本人),养了两只小狗,一只小白狗(白愁飞),一只小黄狗(王小石),管家叫牛马(杨无邪),还有一个抱错的真千金(雷媚)。

隔壁老王家(六分半堂)有个假千金(雷纯),和她的狗腿(狄飞惊),他们什么时候破产(倒闭)。

苏梦枕只接受“家里”。

他说白愁飞是二表弟,王小石是三表弟,杨无邪是伴读,茶花是书童,雷媚是远方亲戚。六分半堂是领居,雷纯叫梅花,狄飞惊是书生,地盘是田产,财货是土仪,双方斗殴叫做生意。

双方就这样鸡同鸭讲了五个月。

搁笔,吹干,塞回枕头下,走人。

时机已经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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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落的时节,方巨侠再次造访折虹山,祭奠妻子夏晚衣。

钟仪在山上等到了他,这次,他不是自己来的,身边跟着弟子高小上,鞍前马后服侍。

小弟子很懂事,在极远的地方守候,留他二人说话。

方巨侠履行约定,交给她一门枪法:“这是我自创的一套枪术,应当勉强够用。”

他这种人信誉不用怀疑,钟仪看也不看,随手接过:“好,这件事就算你完成了。”

方巨侠问:“第二件事呢?”

“我没有什么非你不可的事。”钟灵秀道,“但我想问问,关七找到小白了吗?他还疯不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