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游子归家
故地重游,总是百味陈杂。
从前的大兴,后来的长安,司空府的公孙大娘,二月的早春,杨柳烟似的幻梦。四月时节,再到洛阳,赏过姹紫嫣红的牡丹千万,这一趟游学,也就走向终点。
“汴京就不带你去了,等你长大,亲自去看。”
回家的路,缓缓行也无妨,钟灵秀任由马儿哒哒走过,和岳飞说,“我和你的师徒缘分,也已尽了。”
岳飞怔怔地看着她:“徒儿不明白。”
“我要回山里清修去了。”她面不改色地说,“今生不会再见。”
岳飞不假思索:“师傅回哪座山,我以后来看你。”
“家在云深不知处。”她笑,“你要学会接受离别,我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
岳飞还是不太能接受。
“别垂头丧气,以后你会发现,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钟灵秀握着剑鞘,“来,试试拔我这把剑。”
岳飞问:“拔出来你就不走了吗?”
“拔出来就送给你。”她说,“拔不出来,我就有任务交给你了。”
他将信将疑地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拔不出来。
差点一头栽下马背。
“果然不行啊。”杨柳枝变化过一次,就有些神异,她惋惜道,“这是一把英雄剑,非英杰不能出鞘,你还小,当不得英雄二字。”
岳飞是民族英雄,可惜不是现在。
他倒是无所谓,反问:“以后我拔出来了,你会回来吗?”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她道,“师傅要做的事,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能拔出这把剑,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证明我教导有方,在九重天上也为你自豪。”
他一下兴味索然。
对小孩子来说,英雄还是很空洞的概念,都说“我要做大英雄”,可何谓英雄,他们怎么说得上来?
“打起精神来,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子。”她拔出杨柳枝,把裁好的布条一圈圈缠绕剑鞘,而后,插入一把崭新的寒光短剑,“剑鞘给你,做个纪念,这把小剑,你留在身边防身。”
岳飞接过剑,拔出来一看,凛冽的剑刃上刻有三个字。
满江红。
独属于金属的腥气扑面而来,让他想起滚滚长江水。
“记住,我的剑叫杨柳枝。”钟灵秀嘱咐,“等有一天,你知道这把剑的故事,可以试着把它找回来,剑归原鞘。”
岳飞少年老成,忧心忡忡:“在哪里啊?汴京吗?找不回来呢。”
“找不回来,就找不回来。”她哈哈大笑,“不过是一把剑,剑和人一样,各有前缘。它可能不喜欢你,看上了别的主人,那我也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强拔的剑无用,不如成人之美。”
他想一想,又问:“我怎么知道它怎么想?”
“这个简单,看好。”钟灵秀掌中蕴出青光,雪白的剑刃徐徐融化,合为一块石头,“宁为剑,便是英雄剑,非英雄不能持,弃剑为玉,便是太平玉,这时候,你就不必强求。”
岳飞目瞪口呆,剑融化了?还变成了石头?什么机关这般神奇??
他惊奇又茫然地点头:“好,我答应师傅。”
“我教你的功夫,记得练,你才学懂一二皮毛。”她说,“不要懈怠。”
他沉稳地点头:“徒儿知道。”
“多读书。”
“嗯!”
“过了十八岁再成亲,选个志同道合的姑娘。”
“……”
“算了,这个和你爹娘说。”她道,“从军前,先去汴京看看这个朝廷。”
“好。”
“以后人家问你师傅是谁,你怎么说?”
岳飞高兴:“师傅终于要告诉我名讳了。”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就好像现在,小麦、小飞,都没有特殊的意义。”钟灵秀道,“等你知道我做过什么事,走过什么样的路,你才真正知道,我究竟是谁。”
她由衷道,“如果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你能觉得,自己的师傅做过厉害的事,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初夏时节,荷花迎风举。
岳飞到家了。
他进门就给爹娘“哐哐”磕了两个头。
钟灵秀都替他脑袋疼,摇摇头,示意他去喂马,自己则与岳和与姚氏交代一番。
“我即将归山修行,不再过问红尘。”她推过一个钱袋,一对羊脂玉镯,“这笔钱留给鹏举,今后,他想闯荡江湖,就是上路的盘缠,想投军从戎,就给他置办弓马,今后成家,这对镯子可为聘礼。”
岳父岳母连连摆手,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推辞。
“不要拒绝,我无儿无女,小飞是我唯一的弟子,我的东西本该由他继承。”钟灵秀笑道,“今后,每年中秋,请他为我斟杯酒,足矣。”
天地君亲师,师傅传弟子衣钵,弟子为师傅养老送终,本就是最朴素的道理,他们无法拒绝,只能答应。
钟灵秀没有多留,只是静静立在篱笆外,望了喂马的少年一眼。
她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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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出发,次年五月归家,这一年的光阴,不仅仅是为教导岳飞,为将来铺路,也是梳理自己的人生。
随着赵佶被李代桃僵,虚空穴愈发明亮,裂纹也与日清晰。
如今,《虚空诀》只有四个字。
【待碎虚空】
自恒山起的漫漫武学路,终于走到尽头。
不出所料,临到离别,反而生出许多不舍。她离开汴京,走遍山河,就是想多留一会儿,仔细看看这个曾被她当做第二个故乡的世界。
从前每次离开,都知道自己会回来,以后却不能了。
又至汴京,时日已无多。
她立在金风细雨楼的玉塔下面,注视着这四楼一塔。
茶花看见她,下意识地上来招呼,可仔细一瞅,穿着月白色道袍,神容冰冷,顿时驻足,飞快上楼。
苏梦枕撑伞出来,望着天空飘落的雨帘,不由皱眉:“这么大雨,为啥不进去?”
她牵牵嘴角,淡淡道:“一时想不起来,这里是不是我的家。”
他怔住,旋即道:“当然是,怎么不是,永远都是。”
“你说错了,很快就不是了。”钟灵秀长叹,“谁能想到,真是山一重,水一重,林花太匆匆。”
苏梦枕脸色大变,他不曾中过伤心箭,却好像知道了中箭是何滋味。
“进去吧,我有话对你说。”她负手走入塔中,步履却非昔年轻盈如鹿的苏文秀,更似流云,转瞬便散,唯有背影似从前,寒枝冷花的精魂。
苏梦枕沉默地注视着她,直上七楼。
窗外烟雨蒙蒙。
“我的时间不多了。”钟灵秀若无其事,“长短话说,最近京城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