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东都苑坐拥甘泉山,起初只是一座普通的皇家园林,后来经数代天子扩建,占地日广,山水相衔,不说揽尽,却也占了天地八分灵秀。

如今已是冬日,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褚熙骑在小马上,身后背着小弓小箭,和父亲并肩,一起慢慢地放马走着。

数日前,皇帝携太子驾临东都苑,亲自他陪在这里选了一匹温驯的小马,又手把手地教他骑射。

褚熙给自己的小马取名叫“白马”,因为它浑身乌黑,只有额上一点雪白。他在宫里时对马兴趣不大,但有了自己的小马后,日日都要早起去看它,喂它吃草料,甚至亲自给它刷毛,把它照顾得很好。

皇帝对此并不插手,只是一直陪着他,笑望着他的一举一动。见太子喜欢这里,就一日日地推迟着回宫的行程。

以至于现在,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他们却仍留在行宫中,优哉游哉地赏景游猎。

远处的小坡后似乎动了动,皇帝神情如常,上一瞬还在和太子说话,下一瞬便忽而抬起了弓,长箭迅疾,将猎物穿透在地。

众人欢呼恭维起来,侍从上前把猎物拾起,皇帝只看了一眼,就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转眸,见太子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惊叹地望着他,皇帝笑了,眉眼少见地飞扬起来:“走,爹爹教你!”

跑着行了一圈,期间又猎了些野物。皇帝知道褚熙在宫里时学过射箭,便主要教他如何在马上稳住重心,瞄准目标。

褚熙虽然看父亲行猎很认真,但轮到他自己时就变得敷衍起来,慢吞吞地听父亲的拉着弓,弓弦刚拉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爹爹,我不想练。”

“怎么了?”皇帝并不怒,耐心地望着他哄道,“别怕射不中,你还小呢。爹爹在你这个年纪,连马也不会骑,你可比爹爹强多了。”

褚熙诚实答道:“我不想射中。”

他说的很认真,皇帝望着他,一时讶异,一时了然,最后归于一种对自己孩子特有的宽容,温声说:“‘君子远庖厨’,我们吵吵儿是个小君子呢。不过,你是太子,以后要给大家做榜样的,往后春猎、秋狝和冬狩,百官都在,只有骑射上能射中猎物,大家看了,才会敬服你。你说,爹爹说的对不对?”

褚熙乖乖地说:“爹爹射中。爹爹做榜样。”

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轻咳一声,谆谆善诱:“可是吵吵儿,你不是答应要帮爹爹分担辛劳吗?”

褚熙眼眸清澈:“爹爹喜欢。吵吵儿不喜欢。”又问,“吵吵儿不可以只做喜欢的事情吗?”

小小的孩子眼底有些真切的困惑,那是自小被皇帝养出的底气,天然拥有向一切不理解发问的权利。

皇帝反被他说服了,无奈地摇摇头,温柔道:“好,我们吵吵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年幼的太子弯起眼睛,笑容明亮。

接下来,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皇帝放过了那些较小的猎物,专心和孩子一起漫步。

忽地,皇帝敏锐地察觉到阴影里晃动的鹿角,升起了些许兴致。

他的第一箭,将鹿从角落里逼了出来,第二箭却忽地慢了下来,没有射出。

那是一只怀孕的母鹿。

它仿佛感知到了生死危机,水汪汪的眼睛凄凉地望着他们,退后几步后见皇帝没有动作,顿时明白了什么,飞快地拔起腿,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帝这才对太子解释:“冬狩百无禁忌,唯独不猎有孕之兽,此举有伤天和。”

想起刚刚那只母鹿鼓鼓的肚子,褚熙微微睁大了眼睛:“爹爹,她的肚子里是有小鹿吗?”

皇帝颔首。

“我也是这样出生的吗?”

“是啊。”

褚熙还有些呆呆的:“哦。”

过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那我娘好辛苦。”

皇帝一梗,忍不住转头,将太子的所有神情收入眼底。

太子像只是随口感慨,可正因为知道他口中的“娘”指的是另一个人,皇帝还是有些无法忍受,忍了半晌,才尽量温和地纠正他:“熙儿,你该叫‘母后’或者‘皇后’。喊‘娘’未免太不庄重了。”

褚熙茫然了一瞬,恍然大悟地点头:“对哦,皇后是我娘。”

没想到他早就忘了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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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始十年的朝宴,因皇帝与太子拖了好些时日才回宫,比以往开始得都要更晚一些。

朝宴过后,皇帝终于确定了太子伴读的人选。

这个人不能比太子小,但也不能大太多;不能心机深,但也不能家世差;要有才华,方便以后辅佐太子,但也不能太有野心;最好还是能承继家业的嫡长子,日后天然站在太子这边……

按这个标准筛了半年,至今才有了两个勉强符合的人选:一是工部尚书上官林的幼子上官明,比太子大半岁,除了不是嫡长子,其他都没有毛病;二是大理卿钟乐的嫡长子钟姚,刚过了七岁的生辰,据说为人沉稳少言,对上恭孝,对下友爱,十分谦让——除了生母早逝外,同样没有其他毛病。

看着这两个名字,皇帝点点头:“明日太子去东宫玩耍,召他们入宫一并陪着,太子喜欢哪个,就选哪一个。”

“是。”李捷应声前去安排。

次日,褚熙就在东宫门口见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

他们行礼,起身,名叫上官林的男孩主动上前和太子搭话,举止落落大方,并不显得谄媚;钟姚落后一步,安静地走在后面,朝高翎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上官林和太子说话很有分寸,并不胡乱打听,而是在说自己的事情,目前的学业、常做的游戏,一旦察觉到太子不感兴趣,自然而然就换了话题。

期间也没有忽视钟姚和高翎,只靠上官林一个人,就让四人间显得十分热闹,更难得的是他的善谈并不令人厌恶,只觉活泼爽朗。

“殿下,您……”

“殿下,我听说……”

在上官林的衬托下,褚熙显得无比沉稳,只偶尔严肃地点点头,但了解他的都知道,他可能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话太密,就容易被他自动滤过。

一路来到主殿中,宫人们端上茶点,管事女官则早已准备好了东宫的图纸。

褚熙这次来东宫,是因为他对积木的兴趣开始蔓延到真正的建筑,皇帝见状,便想到了东宫,那里是褚熙自己的地盘,想修什么建什么,都可以拿来练手。

他把这当成太子的新玩具,并不觉得有什么,就算都拆过了,也不过再建罢了。

可褚熙的态度很认真,在图纸上看了又看,最终只圈出了两个需要拆掉的地方,又在新铺上的纸上写写画画,留下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