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后日谈(第2/2页)

钟姚眼眶微红,恭敬领命:“臣,谢陛下天恩!”

离开宫廷后,想起方才的对话,钟姚一时竟有物是人非之感。

他发现了太子,不,陛下的变化。从前的陛下,绝不会说这样体恤人心的话。

他仿佛从世外之地,真正来到了这个俗世,对人心更透彻,也更宽容。从前那些无意参与操纵的,都变做了如今的手腕,让臣子们感激涕零,真心臣服。

钟姚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种改变很好。世俗的君主如果没有这种手腕,就只能做高高在上的仙人,被供奉着,也只是被供奉着。

晚膳时,太上皇知道了褚熙对钟姚的处置,说他太善。

褚熙认真道:“钟姚有才,又无家族负累,正是可以安心为朝廷做事的时候。如今人才难寻,再挑剔就更无人可用了。”

太上皇望着他苦恼的样子,不由好笑,颔首道:“有理。”又道,“既然这样,王望中辞官的奏疏,就驳了吧。”

褚熙诧异:“王望中要辞官?为什么?”

太上皇眯了眯眼睛:“大约还是白氏那些事。”当初太后大约还是留了后手,而王望中作为第一个前往搜查的人,很可能发现了些什么,却并没有禀报。

他淡淡道:“看在他过去那些功劳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转眸发现褚熙正诧异地看着自己,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太上皇半恼道:“我儿要做贤君,我总不能做拖后腿的那个。”

他望着褚熙,眼底透着自己都不清楚的怜爱。

何止是钟姚?朝夕相处的太上皇才是最清楚褚熙变化的那个人。

他知道,在自己生死不知的时候,他的熙儿一定经历了一场旁人无所察觉的风雨。他会面对很多软硬皆施,会有很多人尝试用各种东西蛊惑他,美人、奇珍、罕见的经书,只要他肯沉溺,那些人什么都可以为他寻来;会有很多人试探他,也会有很多人违拗他,杀是杀不完的,因为眼前是比生死更重的利益。他们会想出很多的办法尝试让他妥协,甚至就连东宫之中,也将不再人人忠诚。

这是所有掌权者独立掌控权力时必经的过程,他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自己是无坚不摧的。

从前的太子从未经历过这一切。他的每一道命令都会被一丝不苟地执行,所有人都会对他露出笑脸,绞尽脑汁地去完成他的任何想法——因为他的背后站着皇帝,用二十年建立威权、一言出便无人敢于违抗的皇帝。

这场风雨到来得太过仓促,可太子还是很好地度过了。他完成了这场蜕变。在太医院都有人尝试伸手的时候,在蔡韫那里都遭到了暗杀与弹劾的时候,他保护了自己的父亲,也保护了自己的臣子。

也因此,醒来之后,即使再心疼,皇帝也没有阻断这种成长,继续将太子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选择放手,让太子变成新帝,让自己变成太上皇。

——即使心里已经狠狠记下了无数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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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三年,寒门势力已经渐成气候,借着沈家被揭露出来的诸多龌龊事,寒门学子们狠狠批判了一番世家,又有天子借机推广新政,农具方面的改革也取得了成效,大哲俨然有了焕然一新的风貌,欣欣向荣。

几年来,褚熙专注于民生和新政,还置了专门的官署机构,用来研究农业方面的革新与改进。而太上皇呢,也没有闲着,他着手边境,一边厉兵秣马,一边暗地里操纵诱导着边境四个外族之间的分裂与吞并,打算在自己有生之年彻底解决这块顽疾。

对于世家,褚熙用的是和父亲不同的方式。太上皇恨不得给每个世家都按上谋反的罪名,然后通通抄家灭族;褚熙却一边推行新政,抑制世家兼并;一边拔擢寒门,加快流官,改进考核制度,逼迫地方官员为了政绩,站在豪强的对立面。

他的态度很平和,也很坚决。

这一年,殿试正式成为了大哲科举制度的最后一关。过殿试者,由天子亲阅,是为“天子门生”。

今年的“天子门生”共二百人,其中百余是世家子,数十是通过学堂走出来的寒门子弟,一一被授了官。

天子爱惜新臣,将其中位列前十者一一召见。

彼时,他与太上皇坐于凉亭之上,新臣则在阶下答话。

前九位还好,到了第十位,听天子问自己平时读什么书,他正答着,忽听似笑非笑的一声:“汝之叔父有著《天下一恩解》,言孔孟之道皆是荒诞之语,汝倒是精通四书。”

是太上皇在发话。

新臣想起这位的雷霆手腕,汗流浃背,忙请罪道:“臣之叔父素来妄诞,昏言昏语,岂敢有污上听?请陛下看在他是白身的份上,摒弃此痴人之语……”

岂料太上皇又讽刺道:“‘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何解?汝倒直白。”

褚熙见那新臣都快晕倒了,有些不明所以,随口说了几句,很快让他退下。

随后,他疑惑地望着父亲。

太上皇不快地说:“哼,他不就是那个吏部陈毅隆的儿子?”

褚熙想了一下才记起,那是曾经上奏,言辞犀利地“规劝”过他的人,后来父亲醒来,他又缩了回去,没多久就自请致仕了。

他不禁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太上皇不太满意。

“我笑自己命真好,什么都有爹爹替我记着呢。”

“哼,嘴甜。”太上皇也笑了。

他们起身,远去,细碎的絮语也渐渐消失在风里,不容旁人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