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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厅里,响起了一片不满的低语声。

这时,一个矮胖的男人发声音了,他的法国圆号夹在两条胖胖的短腿之间:“你怎么不会弹那些曲子呢?你以前在哪里表演啊?”

托马斯虽然已经准备了很久,连怎么回答都想好了,可是,汗水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几个不同的地儿。匹兹堡、里士满,还有威明顿。”其实,除了威明顿,其他几个地方他连去都没去过。他只能盼着乐队里的其他人也没去过,他的谎言就不会被戳穿了。他很想快点转移话题,于是就说:“那我们今天的排演,就从你们的开场曲《恰恰好似你》(Exactly Like You)开始吧。”这是一首一九三〇年的歌曲,一经问世便大受欢迎,是电台常青树。这支曲子,甜蜜而简单,很容易演奏,他练习过。可是,他开始弹奏之后,其他人并没有跟进,一两个音节之后就停下了。于是,他也停了下来:“怎么啦?”

“你不是在逗我们吧?”那个法国圆号手反问道,他胖得下巴都搁在了领子上。

“好吧,先生,”托马斯问道:“请问,你是……?”

“埃罗尔.马特。”

“马特先生,很高兴认识你。要不这样,我来打拍子,你们按照自己原有的节奏弹几个小节给我听听?”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提出意见,他就倒数着打起了拍子,四、三、二、一……于是,他们只好吹奏起来。两个音节下来,他就听出了自己的问题所在,是自己的重音位置不对。他回到钢琴上,这回,多多少少着调了点,虽然摇摆得还不是很到位。他看见埃罗尔和其他号手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一阵发虚,头更埋了下去,他感觉到汗水沿着后背流下来。直到一曲弹完,他才看到了林鸣,林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这会儿,他坐在楼上的包厢里,很专注地看着楼下舞台上发生的一切。

而舞台上方的包厢里,并不是只有林鸣一人,和他在一起的是他的结拜妹妹宋玉花。坐在林鸣身边的宋玉花,穿着紧身的蓝色旗袍,致密织锦缎质地,线条简洁地衬着她纤细的身材。她的头发在后面绾成一个髻,上面簪着一朵粉色的绢花。这是杜月笙欣赏的打扮,他要他的女人看着甜美而古典。

其实,宋玉花还算不上是杜月笙的女人,她只是一个契约在身的仆从。和其他下人有所不同的是,宋玉花受过教育。她读过很多古文,也喜欢看西洋小说,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法语也过得去。此外,她还有点音乐天分,能弹奏几支简单的巴赫。对于没多少文化的杜月笙来说,她不仅仅是个翻译,也是他无价的附属品,他在她身上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林鸣是杜老板的私生子,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宋玉花是他的自家人,也是在杜月笙家族中,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人。“蒋介石有什么新闻吗?”他问道。昨天一下船,他就听说这位国民党的元首被抓了,被他自己的手下拘禁在北方。

“他拒绝和共产党合作对话,”宋玉花说道,“坚持要和共产党斗到底,直到共产党屈服,然后他才会把枪口转向日本人。绑架他的将领威胁说,如果他继续和共产党作对,将是死路一条。”

“那么蒋介石怎么说?”

“他当然拒不答应,并且反复强调共产党一定要向他投降。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是关起门来,坐在床上读《圣经》。”

“怎么会这样!”

“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现在,他们已经陷入僵局,很可能会杀了他。”她说着,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期盼。

他看了她一眼。

“总得有人站出来做点什么,”她有些激动,“看看吧,日本人的军队离北平和天津已经多么近了。如果这些城市沦陷,我们也没有希望了,沦陷也是迟早的事,现在,水已经烧上,我们只是在慢火温水锅里的游鱼罢了。”

“只要他们离我们还远,只要目前这种状况还能维持,只要这个城市的人们还会涌进我的舞厅,在音乐中起舞,”林鸣说道,“那么,我们,还有我们的美国爵士音乐家们,就会守在这里。”他对着下面的舞台抬了抬下巴,托马斯正好完成了一支曲子,从钢琴凳上站起来,面对着他的乐手们。

“那么,奥格斯特在的时候,”他们听到托马斯说,“你们是怎么演奏曲子的?对照着五线谱,还是对照着字母谱?”

“五线谱?”小号手塞西尔.普拉特惊叫起来,“还字母谱?我们就跟着奥格斯特呗。”

他听到身边响起了几声窘迫的笑:“难道我们现在没人可以跟了?”

“难道你们喜欢那样跟着演奏吗?”托马斯说道,他感觉现在是时候了,该开诚布公地亮出自己的底牌了。“可是,告诉你们吧,没有五线谱或者字母谱,我就演不了,一贯如此,很抱歉。所以,如果有人可以照着谱子演奏的话……”

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蔓延开来,然后,小提琴手的声音传了过来:“兄弟,你会给我们乐谱吗?”

在上面一直观察着的林鸣和宋玉花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你难道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写出来?”鼓手问道。

“我会的。”托马斯说道。

包厢里,宋玉花对林鸣说:“你得给他找个乐谱抄写员。”

“马上去办。”林鸣表示同意。托马斯需要一位助手跟在他身边参与排演,把整夜演奏的乐曲都记录下来。在上海,通常来说,这些人就和下人一样,是廉价的劳动力,给点小钱就够了。

“有几个人想要五线谱?”下面的舞台上,托马斯开腔了,说着举起了手。有几个人能够读谱。“那么字母谱呢?”其余的人举起了手。他做了些记录,然后坐下来开始弹奏下一支曲子的过门和声,那些音乐家迟疑了一下,也都跟着他了。簧片已经舔湿,铜管也已高举,他们放慢了节奏等着他跟上来。

排演结束的时候已经六点钟了,托马斯走向大厅向每个人告别,再次表达他的感谢和对奥格斯特离去的惋惜。他对号手们尤其友好,而且,凑近了看,演奏萨克斯的兄弟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他有点疑惑,他们是通过什么途径来到国王乐队的。他还注意到,这时,林鸣和宋玉花的包厢里已经没人了。

“这两个兄弟,还是孩子啊。”阿隆佐看他注意到那兄弟俩,就在他身边说道:“他们可比六个大人还能来事,你就等着他们给你惹麻烦吧。”

“真的?哦,对了,你看到林鸣了吗?他刚才就在左边舞台上面的包厢里。”

“当然看到啦,”阿隆佐说道,“那是大老板的专用包厢。有时候,到了下半夜,他也会来露个面,等你看到他,你就能猜出他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