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枭》第六部 骗枭 六十一(第2/3页)
“卞先生。”约翰打了声招呼,“据说……”
“不是‘据说’了,是事实。”卞梦龙手指一松,烟头掉到地毯上冷淡地说,“前几天我到嘉兴去办事,回来后就成这样了。男仆把我太太和女儿全拐跑了,卷走了这楼里能拿走的一切。”
约翰看着烟头把地毯上的羊毛烧了个小小的洞,一缕细细的白烟带着一股子焦味袅袅升起。他上前几步,把烟头一脚踩灭。
卞梦龙抬眼看看他,苦笑着说:“那个奴才还算敦厚,尚知道给我留下这么块地毯,连床都拉走了,地毯倒留了一块,夜里我就睡在上面。”
约翰不失时机地说:“正由于我们之间有多重合作关系,听说此事,银行方面委托我来看望你。”
卞梦龙冷峻地一笑,“看望?洋人不会这么疼中国人。你来是不是要让我搬出这幢楼呀?家人私产全没了,何以要一人守一座空楼。这楼我建时就已抵押出去,产权早握在汇丰手里了。汇丰看到我这狼狈相,是不是认为回收它的时候已经到了?”
约翰冷淡地一笑,“且不说你对汇丰意图的猜测对不对,起码就我个人来说,在你的私产已被盗光的情况下,实实不必月月花一大笔租金硬挺在这座楼里了。”
“但我的钱庄还在,我的生意还在。”卞梦龙的口气一下变得强硬起来,“我没有任何冒犯租界的行为,汇丰在这时候打算收回这座楼是不妥的。我可以明着告你,也请你转告汇丰当家的,我不打算现在搬出这幢楼,在建的那幢,我仍要花钱建下去。我的钱庄里有的是钱。等建成之后,我还要把老太爷搬进去开洋荤呢。”
约翰走的时候心里并不恼火,他算准了,这小子也就是嘴头上硬,死也要撑住个面子。待他自己混不下去了并主动搬出这座楼不过是迟早的事。
两个月后,约翰主持修建的第二幢英国摄政时期风格的洋楼落成了。它的基调是褐红色的,屋顶上立着精巧的塔尖。跟它一比,四周的洋楼显得毫无生气。由于是初春,楼前的草皮还没植上,但约翰已把其中的点缀都规划好了。这次,他不打算建英格兰式风景园了,而是恰恰相反。他有意要让其间的石雕、花草树木都矫揉造作,尽管这么一来与大自然的本来面目缺乏一种和谐,但却带有十足的贵族修饰气派,与权势建筑的风格更相吻。
这种气势,这种风格,绝不是为卞梦龙准备的,更不是为他总挂在嘴上的“老太爷”准备的。谁也别打算用它来开洋荤,它的主人只能是真正的洋人。
但卞梦龙毕竟已分三次付了四万余元,尚缺一万元在验收后交。所以,即便这栋抵押给汇丰了,但按协议,居住权仍要归卞梦龙,除非汇丰方面干脆撕破脸。正由于此,约翰去请示总经理,是否请卞验收后承办最后手续。
“这件事先放一放。”总经理抛出个出人意料的答复。
约翰不解地说:“工程已全部完了,总不能拖着不让他验收搬进去吧?要收回那是下一步的事。”
“很可能他永远不会验收了,同样,也不会有下一步了。”总经理抛出了更费解的答复。
“为什么?”
“他已经破产了,自己却还不知道。我们明天就去封大兴的账。”
“怎么?!”约翰感到一片茫然。
“他被人骗了。”
“被谁骗了?”
“那个姓沈的中国人。卞梦龙用钱庄做抵押,向我们拆借了五十万后放给了姓沈的。这钱又通过我们转到了英国,姓沈的拿着我们开出的凭证到英国提出了相应的十几万英镑,说定做缫丝机。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自动缫丝机在哪里呢?他不但没买机器,而且据苏格兰方面调查,他人也不在英国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姓沈的已带着英国提出的这笔钱到了某个中立国家,存入了那里的银行。他可能在那里定居,再不回来了。”
“那我们……”
“我们不会吃亏。姓沈的中国人骗的是姓卞的中国人。他带着钱不知去向后,我们可以把卞梦龙为这笔钱做抵押的大兴钱庄收回。大兴的存款只能高出我们拆出去的钱。我们不仅可收回本息,而且还有赚头。破产的是卞梦龙,倒霉的是大兴的那些存户。”
“那楼……”
“他破产之后,你的‘约翰第一’自然就由我们汇丰收回了。你的‘约翰第二’,他已交了多少钱了?”
“四万。还差一万。”
“实际用了多少?”
“不足四万。”
“所以这一万也不必跟他再要了。一俟他宣布破产后,这幢新楼我们仍根据事前定的抵押协议收回。实际上等于他用四万元给我们汇丰建了座楼。”
“这个账我懂。”
“那就行了。这件事目前阶段千万不能露出去。卞梦龙本人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呢。消息一旦走漏,他跳河,他上吊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会造成大兴的存户纷纷提款,那么一来我们收回大兴就没多大实际意义了。”
“明白。”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约翰掏出手绢擦脑门上的汗。早就估计到卞梦龙会在这笔放款上栽跟头,但原来估计的是缫丝机买回来后牟不了利,还不上汇丰的本息。没想到,他摔得比这还狠,缫丝机连影都没有,从根上就断了日后的财路,连苟延残喘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
明天大兴钱庄就要被封账,等着汇丰来清查接收了,可那里的人居然还一无所知。想及此,他萌生了好奇心,决定到大兴钱庄看看去,尤其要看看那个狂妄的却仍被蒙在鼓里的卞小开是如何美滋滋地度过他的事业的最后一天的。
黄包车刚到大兴钱庄门口,他就感到不对劲了。那里围着好多人,一阵阵大呼小叫,内容只是一个,要提款。中国人的鼻子比苏格兰的跟踪狗的鼻子还灵,是不是闻出什么味了?知道大兴钱庄被骗了,快要完结了?他跳下车来,直奔钱庄里去。
店堂里涌足了人。又跳又叫,乱成一片。一个年长些的职员站在高高的柜台上,头几乎碰到天花板,在声嘶力竭地安抚着持票来提兑的客户,“各位大哥,各位大姐,钱庄的资金是在外面流动着的,只要流起来才能给诸位的存款生出息来。一挤兑提存就兜转不开了。我们要打烊了,请诸位先回去吧。要调来那么多现银兑现也得容我们两天。”
“黄牛肩胛样,侬算哪一路!”有人喊起来,“把卞梦龙交出来,让他与阿拉说话!”
那职员屈腰屈腿,两手啪啪拍拍两膝,苦咧咧地说:“卞老板要在不就都好办了嘛。不是我们停兑,他几天不照面了,哪笔款当动,哪笔款不当动,他都没个交代,我们怎么敢擅作主张兑给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