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清宫外史上 第四六章(第7/8页)

恭王点点头,接着往下念:

“嗣此往返晤商,反复辩论,叠经电报总理衙门,随时恭呈御览。钦奉迭次议旨,令臣据理相持,刚柔互用,多争一分,即少受一分之害。圣训周详,莫名感悚。臣目击时艰,统筹中外之安危,细察事机之得失,敢不勉竭驽庸,以期妥善。无如上年条约、章程、专条等件,业经前出使大臣崇厚盖印画押,虽未奉御笔批准,而俄人则视为已得之权利。”

“这也是实话。”惇王又插话,“崇地山这件事,办得糊涂到了极点。沈经笙总说他好,我就不明白,好在那儿?按规矩说,沈经笙保荐他,也该连带处分,到现在没有人说话,太便宜他了。”

这又是让恭王无从置答的话,停了一下,继续念道:

“臣奉旨来俄商量更改,较之崇厚初来议约情形,难易迥殊,已在圣明洞鉴之中。俄廷诸臣,多方坚执,不肯就我范围。自布策回俄后,向臣询及改约之意,臣即按七月十九日致外部照会大意,分条缮具节略付之。布策不置可否,但允奏明俄君。”

“七月十九的照会,我记不得了,说些什么?”惇王问说。

说的是崇厚所议原约,必须修改之处,大致“偿款”可以商量,“通商”亦可从权,“分界”则不能让步。恭王看他连这些都记不得,那就无须再跟他多说,而且看曾纪泽的折子,所叙的交涉经过,都早由电报中奏明,这个奏折,无非详细补叙一番,别无需要裁决批复之事,便说了句:“都是些说过的事,没有什么要紧!”接着便把奏折放下了。

“我这儿倒有件要紧的东西。你看吧!”惇王将兆润的禀帖交了出去。

恭王先不在意,看不到几行,勃然色变,及至看完,见他嘴唇发白,手在打颤。气成这个样子,惇王倒反觉不忍。

“这些事,我都不知道。”恭王的声音嘶哑低沉,“不过也在意料之中。”说着,便掉下泪来。

惇王不知道怎么说了?来时怀着一团盛怒,打算责备恭王教子不严,要逼着他有所处置。此时却不忍再说这话,然而不说又如何呢?难道仍旧让载澂这样荒唐?

“五哥,”恭王很痛苦地,“虎毒不食子!小澂又是无母之人。我只有请五哥替我管教,越严厉越好。”

这话听来突兀,细想一想也就容易明白。恭王福晋生前最宠长子,他念着伉俪之情,虽恨极了这个劣子,却下不了严责的手段,所以要假手于人。既然如此,自己倒要狠得下心肠才好。

“‘玉不琢,不成器’,如今不好好管,将来害他一辈子。”惇王说道,“我看只有一个办法,把他关在书房里,拿他的心收一收。”

“是!请五哥就这么办。”

惇王点点头,又问:“兆奎的那个女人,当然把她送回去,不过……。”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大摇其头。

实在是件尴尬的事,奎大奶奶也是朝廷的命妇,就这样子纳诸外室,苟且多时而又送了回去,这话该怎么说?若是兆奎拒而不纳,又该怎么办?

“唉!”恭王长叹,“做的事太对不起人,太混帐!看人家怎么说吧?”

意思是兆奎若有什么要求,只要办得到,一定接受。惇王心想,也只有托人去游说,善了此事,兆奎懦弱无用,只要兆润不在从中鼓动,大概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好吧,我替你料理。”

“谢谢五哥!”恭王起身请了个安。

“我先替你办这件事。”惇王也站起身来,”小澂一回来,你就别让他再出去了,送信给我,等我来问他。”

也就是惇王刚走,载澂回府来了。一到就听说其事,吓得赶紧要溜,但已不及,恭王早安下了人,将他截住,送入上房。

“阿玛!”

刚喊得一声,恭王抓起一只成化窑的青花花瓶,劈面砸了过来,载澂喜欢练武,身手矫捷,稍微一让,就躲了过去。

世家大族子弟受责,都谨守一条古训:“大杖则走,小杖则受”。看“阿玛”盛怒之下,多半会用“大杖”,但载澂不敢走,直挺挺地双膝跪下。

恭王却不看他,扭转脸去大声喊道:“来人哪!”

窗外走廊上,院子里,掩掩闪闪地好些护卫听差,这时却只有极少数能到得了“王爷”面前的人应声,而进屋听命的,又只有一个人,管王府下人的参领善福,他是跟恭王一起长大,出入相随已四十年的心腹。

“把他捆起来!”恭王喝道,“送宗人府。”

这又不是用家法来处置了,送宗人府是用国法治罪,即令有人从中转圜,但国法到底是国法,不能收发由心。善福看事情不但闹大,而且要闹僵,所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还不曾开口,恭王又是大吼:“怎么?你又要卫护他?”

“奴才不是敢于卫护大爷。”善福答道,“福晋临终以前交代,说是大爷年轻不懂事,王爷怎么责罚他都可以,就别闹出去,教人看笑话。福晋的遗嘱,奴才不敢不禀告。”

“哼!”恭王重重地冷笑,“你还以为别人看不见咱们家的笑话?”

善福不作声,只是磕了个头。

“去啊!”恭王跺脚,“都是你们护着他,纵容得他成了这个样子。”

“王爷息怒。”善福劝道,“一送宗人府,就得出奏,惊动了宫里,怕不合适。听说西佛爷这几天刚好了一点儿,惹得西佛爷生了气,怕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无非是说王爷不该惹西佛爷生气、添病。”

这是莫须有的揣测之词,但此时无法辩这个理,恭王只是指着载澂的鼻子,细数他的种种顽劣。越说越气,走上去就踹了一脚,气犹未息,又摔茶碗、摔果碟子,口口声声:

“叫他去死!早死早好!”

于是善福一声招呼,屋子外面的王府官属、下人,都走了进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替载澂求情。最后有人在窗外通报:“大奶奶来了!”

进来的是载澂的妻子,脸儿黄黄地,眼圈红红地,一进来便跪在载澂身旁,低着头说:“总是儿子媳妇不孝,惹阿玛生气,请阿玛责罚。”

“起来,起来!与你不相干。”恭王对儿媳是有歉意的,跺脚叹惜:“他一点儿不顾你,你还替他求情。不太傻了吗?”

载澂的妻子,擦一擦眼睛答道:“奶奶在日常叫我劝大爷收收心,儿子媳妇没有听奶奶的话,都是儿子媳妇不好,阿玛别罚他,只罚我好了。”

“唉!你这些话,说的全不通……。”

“回王爷的话,”善福趁势劝道:“以奴才的意思,把大爷交了给大奶奶,大爷如果不听劝,那时再请王爷家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