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瀛台落日 第九六章(第3/9页)

那桐沉吟着不知如何措词,奕劻却又开口了,“还有客?”

他问:“是谁啊?若是要紧的,我放你回去。”

“不相干。”那桐只好实说了:“是二田。”

“二田?”奕劻想了一下问:“一田必是架子比老谭的田桂凤,还有一田呢?”

“田际云。”

“原来是‘想九霄’!”奕劻笑道:“也是个脾气坏的。算了,算了,不必找他们吧!”

那桐亦不愿多事,告诉传话的丫头说:“你告诉我的人,有两个唱戏的来,每人打发二十两银子,让他们回去。”

于是一面等袁世凯、等鱼翅,一面闲谈,奕劻忽然问道:

“文道希的近况如何?”

“文道希?”那桐答说:“去年就下世了。”

“下世了?”奕劻不由得叹息:“唉!可惜!”

“王爷怎么忽然想起他来了呢?”

“我是由‘想九霄’想起来的。”

“原来如此!”那桐笑了。

原来“想九霄”的脾气很坏,得罪过好多士大夫,有一次惹恼了文廷式,信口骂了句“忘八旦”,与“想九霄”恰成绝对。于是有人便说:“才人吐属,毕竟不同,连骂人都有讲究。”而“想九霄”的名气,经此一骂,却愈响亮。

于是由文廷式谈到翁同龢,由翁同龢谈到戊戌政变,奕劻不胜感叹的说:“琴轩,宦海风涛,实在是险。载漪、刚毅那班混小子在的时候,我都差点老命不保!唉,谈什么百日维新,谈什么国富民强。你我还有今天围炉把杯的安闲日子过,真该心满意足了。”

“王爷的话是不错,无奈有人不让你过安闲日子!”

“你是说岑三?”奕劻又愤然作色:“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谈到这里,只听门外高声在喊:“袁大人到!”

于是那桐起身,迎到门口,帘子掀处,袁世凯是穿着官服来的,正待行礼,奕劻站起身来,大声吩咐:“伺候袁大人换衣服。”

袁世凯的听差原就带了衣包来的。更衣已毕,重新替奕劻请了安,同时说道:“多谢王爷!”

“咦!谢什么?”

“多承王爷周旋。”袁世凯答说:“今天一到会,瞿子玖就说‘庆邸托病不到,以后会议都请你主持,这是上头交代,请你不必客气。’上头交代,当然是王爷进言之故。”

“不错!我面奏太后了。”奕劻答说:“太后道是,原该如此!”

‘慰庭,”那桐提醒他说:“瞿子玖可不是‘肚子里好撑船’的人噢!”

这又何待那桐提示,袁世凯早就知之有素,点点头答说:“是的。所以我在会议桌上,每次发言,都问一问他,如果有不周到之处,请他改正。”

“那还罢了!”那桐忍不住又说:“慰庭,你可得知道,亲贵中不忌你的,只有王爷。”他指一指奕劻,又指自己,“族人中不忌你的,怕也只有我了。”

“这话也不尽然!”奕劻接口:“端老四总不致于忌慰庭吧?”

“端老四应该归入汉人之列。”那桐跟袁世凯说话,一转脸不由得诧异,“慰庭,你怎么啦?”

袁世凯这才知道,自己的脸色必是大变了。那桐是一句无心之言,根本没有觉察到这句话的分量,在袁世凯却大受冲击,果如所言,未免过于孤立,而在亲贵中如为众矢之的,更是一大隐忧!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可能性命都不保。转到这个念头,自然不知不觉的变色了。

当然,这是件必须掩饰的事,“得人之助不必多,只要力量够。”他故意装得很轻松地说:“我有王爷提携,琴轩照应,还怕什么?”

“里头不怕,就怕里外勾结。”奕劻耿耿于怀的是岑春煊,此时很起劲地说:“慰庭,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想通了,而且也可以说是办妥,这都是琴轩的功劳!”

“喔,”袁世凯很关心地问:“是何办法?”

“一面吃,一面聊吧!”

那桐摩腹而起,做主人的便吩咐开饭。袁世凯一面大嚼鱼翅,一面听那桐细谈如何利用铁良以制岑春煊,只觉得那家厨子做得鱼翅更美了。

也就是刚刚谈完,袁世凯还未及表示意见时,听差悄悄掩到主人身边,低声说了两句,奕劻随即笑道:“巧了!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铁宝臣来了?”那桐问。

“是的。”奕劻略有些踌躇,“挡驾似乎……。”

“王爷,”那桐抢着说:“何不邀来同坐?”

奕劻想了一下说:“好!”

于是听差便去延客,另有一名听差来添杯箸。铁良一进屋,先向奕劻请安,然后与起身相迎的那桐与袁世凯分别招呼。

“请坐下吧!”奕劻说道:“琴轩家的鱼翅,名贵之至,你什么话别说,先多吃一点儿。”

说着亲自舀了一小碗鱼翅,放在客人面前。

铁良也就不说什么,两大匙下咽,赶紧把酒杯送到唇边,不然,鱼翅的胶质会将上下唇粘住。

“真好!上次到南边去,学了一句俗语,‘吃到着,谢双脚!’今天正用得上。”

“你真行!”奕劻笑道:“连南边的俗语都学会了!”

“足见宝臣肯随处留意。”袁世凯说:“那个奏报抽查营队的奏折,纤细不遗,观察入微,整整花了我几天工夫才能细细看完。说常备军以湖北最优,河南、江苏、江西次之,大公无私,已成定评。”

于是话题转到不久之前的“河间秋操”,铁良对新建的北洋四镇陆军,亦有一番很中肯的批评。奕劻听完了,又扯到岑春煊身上。

“岑三每次奏报剿匪,铺张扬厉,仿佛天下只有他带的才是精兵。宝臣,你看怎么样?”

“未曾眼见,不敢说。”

“总听别人谈过吧?”

“是的。”铁良想了一下说:“听人传言,他带兵有一样可取的长处,颇重纪律。”

听得这话,袁世凯不服气了,脱口诘问:“莫非北洋陆军,就不讲纪律?”

“我是指绿营而言,不能与新建陆军相比。”铁良大摇其头,“绿营太腐败了,不知道出多少笑话。”

“可也有两广绿营的笑话?”奕劻问说。

“有!”铁良答说:“我也是听来的,不知真假。”

“管它是真是假?”奕劻怂恿着:“只要好笑,能助酒兴就好!”说着,还亲自为铁良斟了杯酒,一个劲催他快说。

“岑云阶到了广西,是驻扎在梧州,柯逊庵仍旧住省城……。”

广西的省城是桂林。督抚虽不同城,但广西的政事,本可由柯逢时作主的,变成需事事取得总督的同意,而所谓“督抚会奏”,事实上皆由岑春煊主稿,柯逢时不过列衔而已,因而督抚势成水火,互不信任。柯逢时最担心的是,土匪攻打省城,岑春煊会坐视不救,甚至三面围剿,独留向桂林的一面,作为土匪的出路,等于驱匪相攻,岂不危乎殆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