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随春草绿 缘定山坳间娶在李庄的学者(第7/7页)

胡适是1958年4月8日只身从美国飞抵台湾就任中央研究院院长职务的。直到临死前四个月,他那位以打麻将为唯一特长的小脚太太才携带一张笨重而破烂的旧床到台湾来陪伴他。胡适临终前两天曾嘱咐王志维先生替他物色一所房子。他说:“我太太打麻将的朋友多。我在南港住的是公家宿舍,傅孟真(斯年)先生给中央研究院留下来的好传统之一,就是不准在宿舍打牌。我也不应该不遵守傅先生留下的规矩。”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令人感慨不已。
现在,胡适在南港的这所故居已改建成纪念馆。胡适生前生活起居的地方一律保持原状;又在故居右侧添建了一座82.5平米的陈列室,展出胡适的中西文著作三十余种,以及他的部分手稿、信札、照片、衣物。纪念馆基金有五万余美金,系由美国美亚保险公司负责人史带先生捐赠。馆长王志维先生,是胡适生前的秘书,善调酒。王馆长为胡适所作的最后一次服务,是在胡适入殓时将他平日喜爱戴的那副玳瑁架眼镜重新给他戴上。28

20世纪80年代,时任胡适纪念馆馆长的王志维与夫人张彦云合影。

王志维1981年退休。80年代初,张彦云在大陆的亲人通过香港的关系,找到张素萱在美国的儿子,与彦云建立了联系。张彦遐讲述:

1988年姐姐回来,带着儿子大庆。也就是说大庆这是第二次回外婆家。第一次还在吃奶。这一回回来已是美国一家中型企业的老板。他在美国读大学,入了美国籍。姐姐在宜宾的弟弟和姐姐家住了十多天。她还在台湾上班,返程票已买好了。这以后她又回来过两次。都是一个人回来。王大哥已经很老了,身体也不怎么好,1999年去世,活了八十一岁。29

真正的爱情是能经受平淡的流年。李光涛张素萱琴瑟和谐,史语所上下深许之。有文章夸赞素萱女士“温恭淑静,内外无闲言。持家俭约,每亲市蔬果。先生谓,有豆蔬已足,何必水果?呜呼,盖亦欧阳永叔《龙冈阡表》之遗意也。”李光涛1975年8月退休后,每日照常撰述不辍。他与张素萱育下两男两女。大儿康成,毕业于辅仁大学历史系;次子宁成,毕业于台湾大学化学系,后赴美国攻习高分子化学,获俄亥俄州立大学博士;女儿小萱卒业于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研究所;小女幼萱专习护理。301984年12月31日,李光涛在台北因车祸不幸逝世。

李光涛学历不高,功底很深。一辈子就在那堆明清档案中寻寻觅觅。他纂辑的史料,除《明清史料》外,还有《朝鲜壬辰倭祸史料》《明清档案存真选辑》等;有专著《明季流寇始末》《朝鲜壬辰倭祸研究》《万历三十三年封日本国王丰臣秀吉考》《多儿衮征女朝鲜史事》《熊廷弼与辽东》等;还在“史语所集刊”和“中研院院刊”以及《大陆杂志》《东方杂志》《学原》《学术季刊》《孔孟学报》《幼狮》等刊物上发表论文上百篇。他将这些论文汇编成《明清史论集》,1971年由台北商务印书馆正式出版。

1989年,李光涛先生的遗孀张素萱及女儿在家中。

我在羊街八号罗萼芬家看过那部大书,足有两寸多厚,重达两三公斤。罗萼芬将它视为拱壁,从不轻易示人。据说在李庄唯一看过此书的是区公安员。这部书是罗萼芬的表姐张素萱1984年从台湾地区寄过来的。那时被海峡阻断的民间交流才解禁不久,包裹皮上的“台湾”字样如针尖麦芒。几十年的政治风云,罗萼芬已成候鸟,不敢擅自启封,而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包裹到区派出所,请公安员检查后才敢翻阅。这部书的扉页上只有几行字:“这是亡夫李光涛的遗作,送给萼芬表弟。素萱。”那是一部在李庄很少有人看得懂的大书。

治史,从细节考证,不厌其烦,披沙拣金。四十多年的岁月,李光涛完成了由档案管理员到专任研究员、明清史学家的角色转变。据清史专家何龄修谈,在清史史料的研究和运用上,大致可分三派:一是以孟森为代表的“正史派”;二是以朱希祖为代表的“野史派”;三是以李光涛为代表,运用档案、契约文书进行研究的“档案派”,档案派在明清史的研究中起步较晚,但贡献卓著。

1946年,中研院史语所迁回南京,临走时在李庄板栗坳立下一块“留别李庄栗峰碑”。碑上,刻着全所人员的名字,一些名字成了李庄人无尽的话题与永远的牵挂。他们是李庄的女儿罗筱蕖、张素萱、张锦云、张彦云;史语所的姑爷逯钦立、李光涛、杨志玖、王志维等。2005年,这块早已废弃被人取走的碑又重新在原址竖立,只是人们多已不知那碑上的人物命运,以及他们与一个时代的关系。

(本文照片由台北“中研院”及罗萼芬、罗筱蕖、张伯森等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