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第6/6页)

观察其他星球的运转,才领悟到地动。中国的全面改造,史无前例。我们只能在研读其他先进国家改造之程序,才能在比较之间,领悟到综合诸般行动的积极意义。

所以这百余年来的经历,固然或正或反,经过志士仁人的牺牲奋斗,也包含着无数匹夫匹妇的一点一滴的经营,最后才集江淮河泗之水成为汪洋。

这是一段五百年甚至一千年来未有之奇遇,中国的改造牵动了每一个家庭。像北欧传统所谓传奇(saga),何止千万起?况且当中各家各户成员,有的留居故土,有的被放逐于海外,也必比比皆是。在座诸位是否有人敢冒大险,将一种类似剖面的场合替我们勾画出来?花上五年十年的功夫,作这样的文学巨著?是否能脱离传统道德的窠臼,也不受流行的意识形态束缚?(因为此番变动,即旨在修正改造这些因素。)以今日文化界拥抱着计算机与电子通讯的热忱,是否十年之后,深入下一世纪,仍有众多的读者欣赏如此的长篇巨著?也有出版家,在每月每周经营计算之余,愿意承担发行之风险?

假使愿意接受这样的挑战,用何种作品为蓝本?即是《战争与和平》?还是《水浒传》和《三国演义》?或者另开门径,彻底创造?

或者用更经济的手法,虽然没有创造出来一个托尔斯泰,却诞生了三个五个莎士比亚和莫泊桑?

各位也可以说,我们用不着如此呆板。我们既已有了鲁迅、沈从文、茅盾和巴金诸人作品,已经感受到一个大风暴即将来临的征兆。当中一段又有像你这样的人率直地说出,我们或否或臧,同意不同意也就算了。还不如将之置放,直接进入现今这一段,专论跨国公司与Jet lag等切身问题之较为实际。

各位当中也可能有人说,文艺作品各随所好。你既说不顾任何标准、不落入任何窠臼,那我爱好《废都》,那你又有何凭借指斥赤裸裸的谈性爱业已过时?即是我因为留恋30年代而不能放弃张爱玲也是我自己的事。总之,文学只能随意创造,不能预制蓝图统筹经营。你说的改造关系,我看来只是一场梦寐。因此我才欣赏《霸王别姬》的剧本,又有何不可?

预期我对这一类问题无法一一执答,只能由读者的选择决定。我的讨论至此结束。只有一点我一定要坚持己见:则是今日之各种关系确已经过一段改造。因为自由选择,各随己意,即不是旧时农业社会里所常用的词汇。

1998年2月5日—14日《中国时报》人间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