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2. 最亲爱的克伦威尔(第15/22页)
“出了这种事,红衣主教大人的心情并不轻松。”
克兰默轻松地说,“我也是。”
“大人从不会让自己的观点凌驾于别人之上。你原本会很安全。”
“我向你保证,他不会在我这儿发现异端邪说。就连索邦神学院也找不出我的毛病。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他勉强笑了笑。“但是也许……哦……也许我从心底里就是个剑桥人。”
他对赖奥斯利说,“他是吗?各方面都很正统?”
“这很难说。他不喜欢僧侣。你们会合得来的。”
“他在耶稣学院受欢迎吗?”
“据说他是个很严格的考官。”
“我想他没有失去太多。不过。他认为安妮是一位贞洁的淑女。”他叹了口气。“而我们是怎么想的呢?”
瑞斯里嗤之以鼻。他刚刚结了婚——跟加迪纳的一位亲戚——但总体而言,他跟女人的关系并不和睦。
“他好像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说,“这种人只想远离尘嚣,过隐居生活。”
赖奥斯利几乎是难以察觉地抬起淡色的眉毛。“他跟你说过那位酒吧女招待的事儿吗?”
克兰默登门拜访时,他拿出美味可口的狍肉招待他;两人单独用餐,于是他毫不费力地从他口里缓缓地、缓缓地听到了他的故事。他问博士来自什么地方,他回答说,是你不知道的地方,他便说,说来听听,我去过的地方可多呢。
“就算你去过阿斯洛克顿,你也不会知道自己到了那儿。如果一个人朝诺丁汉的方向走十五英里,只需让他去别处呆上一个晚上,他就不会留下任何印象。”他家乡的村庄甚至没有教堂;只有几座寒碜的小屋和他父亲的房子,他家已经有三代人生活在那里了。
“你父亲是绅士吗?”
“当然是。”克兰默显出几分惊讶: 他还能是什么呢?“林肯郡的塔姆沃斯家是我的亲戚。还有克利夫顿的克利夫顿家。还有莫利纳家,你肯定听说过他们了。对吧?”
“你们家有很多地?”
“早知道的话,我会把账簿带来的。”
“请原谅,我们经商的人……”
目光落在他身上,揣度着。克兰默点点头。“面积不大。而我并非长子。但他在世时给了我很好的教育。教会我马术。给了我第一张弓。给了我第一只猎鹰让我驯养。”
他想,他父亲不在了,早就不在了: 他还在黑暗中寻找他的手。
“我十二岁的时候,他把我送到了学校。我在那儿吃了不少苦。老师很严厉。”
“对你一个人吗?还是对大家都一样?”
“老实说,我当时只想到自己。我无疑很脆弱。我想他很会找别人的弱点。做老师的都是这样。”
“你不能向你父亲反映吗?”
“我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但不久他去世了。当时我十三岁。又过了一年,我母亲把我送到了剑桥。我很庆幸得以离开。得以逃离他的教鞭。倒不是说剑桥的智慧之光有多么明亮。东风把它吹灭了。在当时,牛津——特别是红衣主教所在的莫德林学院——才是大家最向往的地方。”
他想,如果你出生在帕特尼,每天都看到河流,并想象着它奔向大海。就算你从未见过海洋,根据有时从下游上来的外国人告诉你的点点滴滴,你也会在脑袋中想象出它的样子。你知道有朝一日你会走进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大理石路面和孔雀,有热烘烘的山坡,当你走过时,身边弥漫着被踩碎的药草的馨香。你设想着此行将带给你的惊喜: 抚摸温暖的陶俑,观看另一种气候的夜空,欣赏异域的花朵,感受石雕中其他民族的神祇。但是,如果你出生在阿斯洛克顿,出生在辽阔天空下的平原,你大概就只能想到剑桥: 而不会想到更远。
克兰默博士试探地说,“我们学院有人听红衣主教说,你刚出生不久就被海盗抱走了。”
他愣愣地盯了他片刻,接着缓缓地露出开心的笑容。“我真想念我的主人。现在他去了北部,就没有人为我编故事了。”
克兰默博士小心翼翼地说:“这么说不是真的?因为我一直怀疑你是否受过洗礼。鉴于这种情形,我担心这可能是个问题。”
“但根本就不存在这种情形。真的。海盗会把我送回来的。”
克兰默博士蹙起眉头。“你是个野性难驯的孩子吗?”
“如果我当时认识了你,我就可以帮你把老师打翻在地了。”
克兰默已经停止用餐;他并没有吃很多。他想,在心底里,这人会永远觉得我是异教徒;我现在再也无法让他摆脱这种想法了。他说,“你怀念你的研究吗?自从国王任命你为大使,让你跨洋越海四处颠簸之后,你的生活就被打乱了。”
“从西班牙过来的时候,在比斯开湾,我们不得不跳船。我听到了水手们的忏悔。”
“那一定很不寻常。”他笑了起来。“忏悔的声音要压过暴风雨的咆哮。”
在那次艰难的行程之后,克兰默原本可以重返以前的生活,尽管国王对他出使的结果很满意;但他偶然碰到加迪纳时,提到可以在欧洲的大学就国王的案子做民意调查。你们找过精通教会法规的律师;现在可以找神学家们试一试。为什么不呢?国王说: 把克兰默博士找来,让他负责这件事。梵蒂冈说对此没有异议,只是不许给神学家们付钱: 这是那位姓德•美第奇的教皇发出的开心的警告。在他看来,这种提议几乎毫无意义——但他想到了安妮•博林,想到她姐姐曾经说过: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听着,你们在二十所大学找到了一百位学者,其中有些人说国王是对的——”
“是多数人——”
“而就算你再找两百位,又有什么用呢?克雷芒现在不听劝。唯一的办法是施压。我指的还不是道义上的压力。”
“但是关于国王的案子,我们要说服的不是克雷芒,而是整个欧洲。是所有的基督教徒。”
“恐怕女基督徒可能更难说服。”
克兰默垂下视线。“我以前从来都说服不了我妻子。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做这种尝试。”他顿了顿。“我想,我们是两位鳏夫,克伦威尔先生,如果我们要一起共事,我就不能让你自己去瞎琢磨,或是任由你听信别人给你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