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由女人见证之年代(第10/28页)
正由于我家只有“小男人”,我母亲又特别好客,对大姑娘们一向特别亲热,一向特别被她们所敬,故不但同院的,而且连邻院的,一条街上的,乃至前街后街的大姑娘们,相当一个时期内,都愿结伴儿往我家聚,有时会在窗前聚七八人之多。就着屋里的灯光,各自手里皆钩着织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悄悄地聊,偶尔发出一阵哧哧的轻笑。邻居们都说,我家简直成了“大姑娘之家”了。我母亲也常望着她们说:“我要有这么多大姑娘可美死了!”
正是那么一种情形,使我这个少年的眼,有机会观察很多大姑娘。
连我母亲和她们说话,她们也显出腼腆的样子。
同院有个比我大的男孩子心思不良。按今天说法,可叫作“问题少年”。
有次他问我:“你看她们中哪个漂亮?”
我就指着其中一个说:“她最漂亮!”
他怂恿我:“那你敢走到她跟前去对她说‘我爱你’么?你若敢,我给你两个玻璃珠儿!”
于是,我逞强地走到那一个大姑娘跟前大声说:“我爱你!”
不唯那一个大姑娘,所有的大姑娘们都倏地一齐红了脸,都瞪着我呆住了。片刻,这几个伏在那几个身上,一齐笑得前仰后合。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大姑娘们笑开怀。
她们一个个忍住笑,复一齐瞪着我,脸仍红着,都显出一种很美的腼腆。
我母亲因那件事狠狠训了我一通,不许我以后再跟那“问题少年”接触。
20世纪50年代的大姑娘们的腼腆,也许是因为那“大”字。这“大”字冠在“姑娘”二字前边,赋予了许多“姑娘”二字原本没有的意义和意味儿。或许那“大”字,使她们领会了太多有点儿担载不起又不能不撑住名分的尴尬。好比教授一旦被称为“大教授”,一言一行一举手一投足也难免找不准自我。
大姑娘使姑娘们处于一种找不准自我的状态。
于是她们被人以看待大姑娘的特殊的眼光看待时,便不禁地心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而也许正是这一种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使她们每每原发性地、无缘无故地腼腆吧。
20世纪50年代是“大姑娘”的叫法在中国最普遍、最流行的年代。
20世纪50年代大姑娘们的娴静和腼腆,单就男性对女性的眼光而言,从我这儿讲,在我记忆里永远是优雅的、美的。
姑娘大了,如果只“蹦迪”蹦得好,却从不知娴静何意,如果一味现代,从未羞涩过,从未腼腆过,细想想,也够俗得烦人了。
当然,20世纪50年代还有另几类大姑娘,比如某些高干家庭大小姐式的,某些高级文化人士大家闺秀式的女儿们……
当年根本没接触过她们那一类,头脑里也就连点儿回忆都不曾保留下来。
二、饥饿年代的中国女人
20世纪60年代前三年,是中国的灾荒之年,也是中国人的饥饿之年,更是逢此三年的绝大多数中国女性每忆心悸的艰苦岁月。从母亲怀中的女婴到老妪,几乎概难幸免。
我们这里既说的是绝大多数,因而强调了例外者的存在。某些成年人虽然在那三年里自己不曾挨过饿,但还是知道别人在挨饿的情况的。只有极少数少男少女在那三年里并没挨过饿,以至于长大后,听许多同龄人或上一代人回忆起“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的苦日子,却浑然不知,莫名其糊涂。仿佛非中国人,乃外国人。他们是极少数的高干子女。当年的空军战士,曾节省下自己每月发的饼干和巧克力,送往他们寄宿的小学或中学。
“难怪学校里当年发过饼干和巧克力!”
他们往往是在这样的联想下,才能证明那三年在自己的年龄中也确曾是度过的。
所谓“三年自然灾害”,我们如今都知道的,并不仅仅是自然因素造成的,也是政治因素造成的。
中国和苏联决裂了兄弟国家之间的友好关系,导致苏联板起面孔讨债,中国显示出强硬的志气偿还。
那三年内,局以上干部每月发“优待券”,可凭券买到白糖、茶、烟、奶粉之类。老百姓在那三年里见不到奶粉。凭出生证明供应给婴儿的是代乳粉,一种接近奶粉的婴儿乳品。那证明不仅要证明婴儿的出生,还要证明母亲奶水的不足。倘不证明后一点,也是不卖给的。春节前,每户人家供应几两茶叶。白糖每月每人二两。吸烟的男人每月供应一条劣质烟。
我母亲在那三年里一度也吸起烟来。为了获得烟票,她起先装出会吸的样子蒙发票的街道干部。烟票当年是一种很受青睐的礼品,尤其送给会吸烟的男人们时,他们是非常感激的,并会当做欠情之事铭记着。
后来我母亲就自己也每月买两盒,每天吸几支。
我曾问母亲吸烟有什么好,母亲叹口气说:“止心慌。”
当年许多人心慌不是由于心脏病,而是由于饿。“止心慌”,其实是为了“止饿”。母亲不愿实说罢。
科级以上干部当年又叫“糖豆干部”,因为每月可比普通百姓优待半斤白糖、半斤黄豆。
南方的和北方的,不同城市的人们聚在一起,免不了相互询问——你们那儿每月供应几两糖?几两豆油?几斤细粮?
粮店里供应的粮食,经常是发霉的、生虫的,分明是粮库里清扫出来的库底粮。
城市人口中,对男劳动力的最高定量是36斤半(搬运工、伐木工、煤矿工享此优待)。
一般工人32斤。
脑力劳动者30斤。
家庭妇女们和中学生、高中生们是一样的定量——28斤半。
后来,在哈尔滨市,粮食不能保证定量供应了,每人每月减少3斤粮食,以霉质的地瓜干等量代之。
连霉质的地瓜干都作为城市人的口粮供应了,足见已将农民的口粮收缴到了什么程度。
许多学生腹中空空地上学,许多学校因而取消了课间操。学生和教师饿昏在课堂上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男工人和女工人饿昏在车间里的事也是经常发生的,由此导致的伤亡事故频频。
素称“鱼米之乡”的江浙一带的农民,大批大批迁往山区,因为在当时,山区农民征粮指标低些。
“天府之国”的农民大批大批地逃亡外省寻求活路。
陕甘宁的农民大批大批地“闯中原”或“走西口”。
……
事实上,从1958年起,饥饿在有些省份就蔓延了,也并未能全国齐刷刷地结束于1963年底。在有的省份,直至1965、1966年才略见缓解,而1966年中期就开始了“文化大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