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我的文学青年生涯 张宏杰(第6/6页)

2001年,我意外地得到《天涯》的邀请,年底到海南开笔会。“笔会”两个字,在文学青年时代特别令我向往,在我的幻想中,那应该是一个小团体人的神仙会一样的精神会餐。大学里读文学杂志的时代,我是多少次幻想自己将来也能参加“笔会”,这个梦想终于实现了。

到了海南才发现,这是一个很小规模的笔会,只有九个人。除了我,其他人都大名鼎鼎:张承志、莫言、李陀、王晓明、翟永明、汪晖。还有主人韩少功和蒋子丹。所有的人我都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大都是我心目中的文学英雄。不管怎么样,我心中难免暗自激动。那是我第一次到海南,感觉很新鲜。汽车沿环岛高速路行驶。山峦优美,千万株桉树见缝插针,热火朝天地竞争、拥挤、勾结、倾轧,迫不及待地生长。开会的地址是岛内的七仙岭,这是白云缭绕下的一座黛青大山,山顶七峰并立,如同七位仙人侧立。推开窗子,遍地椰树的翠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在这些“文学英雄”身上,我确实发现了想象中的“80年代气质”。这个会上聊的许多东西,现在已经没有印象了。只记得莫言对于大家在会上总是“胸怀宇宙”有他自己的看法。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酒杯,抿着红酒,随口编了个顺口溜:

这是一个分裂的时代,又是一个整合的时代。

这是一个破坏的年代,又是一个建设的年代。

这是乡下人进城打工的年代,又是韩少功下乡隐居的年代。

这是文学似乎能影响社会的年代,又是文学一钱不值的年代。

文学圈里,拉帮结伙的多了,孤军奋战的少了。

无耻吹捧的多了,严肃批评的少了。

自高自大的多了,谦虚谨慎的少了。

出版的作品越来越多了,好的作品越来越少了。

关心国家大事的多了,关心文学的少了。

冒充理论家的作家越来越多了,像我这样不会说话的越来越少了。

丰乳的方法越来越多了,能分泌乳汁的乳房越来越少了。

……

他一口气编完,大家都大笑。蒋子丹立刻要求,这串顺口溜要交给《天涯》,放到“作家立场”里发表。

这个笔会让我感觉到20世纪80年代的文学梦不只是一个梦,它真切地存在过。

十三

1996年,当我拿起笔的时候,误以为写作能给我带来一切。转眼,写作,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也由大学刚毕业的青年,接近中年,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付给了书桌。抬头一看,几乎一切都已经沧海桑田。

是啊,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事实上我们这一代人也许是中国历史上最为“沧桑”的一代:通常状态下几代人才能经历的历史变化,都压缩到我们这一代身上。应该说,有一些变化,是必然的,但是,也有一些变化是令我意外的。比如我今天在网上看到的这样一则新闻:

《蔓蔓青萝》《泡沫之夏》《潇然梦》……今日,某大学图书馆公布其2009年秋季学期借阅书籍排行榜,“进军”前100名的书籍几乎全为网络文学书籍。

据该排行榜显示,除了排名第51名的《宋氏三姐妹》和排名第100名的《最易掌握的学英语规律338条》,其余的均为在网络上曾风靡一时的网络文学作品,如《玥影横斜》《爱在唐朝》《失踪的王妃》等,以及郭敬明、明晓溪、安妮宝贝等青春小资文学作品。与高校专业课程相关的书籍均无缘入榜……

自己坐在大连市图书馆,翻读文学期刊的情景宛如昨日,却读到这样的新闻,怎么能让人不恍如隔世?当我恍惚的事情越来越多,比如发现整整一代人一生精力可能被一套房套牢,比如许多女大学生公然说愿意给富人做小三。我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走向,不是我所想象的。在二十多年前,这个世界就已经转向,离我们而去。我们这些人,是最后一代“文学青年”。

把最早的两本书——《千年悖论》和《另一面:历史人物的另类传记》集合到一起,再加上早年的其他几篇文章,出这本“增补版”《千年悖论》,于我自己,是为了纪念“文学青年生涯”。正如鲁迅先生所说,将这些体式上不那么统一的东西,集合了做成一本书的样子。这样生涩的东西,倘是别人的,我恐怕不免要劝他“割爱”,但自己却总还想将这存留下来。

回顾这些文字,当然时时闻到青涩味道。可是,这些文字也是不可复制的,因为每个生命阶段的文字质地是不一样的。重翻这些文字,虽然它的“宏大叙事”中时而露出声嘶力竭,虽然它总是采取俯视的全能视角,虽然它时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做作,但是这些文字里面,灌注着力量、激情和理想。在这些青涩的文字中,我能感觉到自己彼时的单纯,感觉到奔涌的生命能量,感觉到自己当初用大铁锤去砸蝴蝶翅膀的雄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