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潮汹涌的四十年和平(第25/28页)
君王的明德在下,神灵的护佑在上,天意如此难测,领袖着实不好当。——《大明》见于《诗经·大雅》,本是歌颂周文王的一首诗,王子围取其首章,其用意是显而易见的。
轮到赵武赋诗的时候,他便赋了《小宛》的第二章:
〖人之齐圣,饮酒温克,彼昏不知,壹醉日富。各敬尔仪,天命不又。〗
聪明圣智的人啊,喝起酒来温文尔雅;稀里糊涂的人呢,总要一醉方休。做人还是应当注重礼仪,天命一去,不可复还。——这是《诗经·小雅》中的篇章,意在劝人谨言慎行。王子围的霸道举世皆知,赵武赋这段诗,也是念及王子围在处理鲁国的问题上给了他面子,因此委婉奉劝王子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过于锋芒毕露。
然而王子围似乎完全没有领会赵武的好意。
宴会之后,赵武对叔向说:“看来令尹已经把自己当成楚王了,你怎么看?”
叔向说:“楚王羸弱,令尹强势,应该能够成事,但是难有善终。”
“为什么这样说?”
“以强凌弱而且心安理得,这是强大而无道义。没有道义的强大,很快就会灭亡。诗上说,声威赫赫的大周王朝,褒姒灭亡了它!说的就是强大而无道义。以令尹的性格,如果当上了楚王,必定会谋求诸侯的拥护。而晋国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诸侯只能服从楚国的领导。这样的话,他的自信心爆棚,就会更加肆无忌惮,比现在更加残暴,老百姓就会受不了,他又怎么能够得到善终呢?要知道,依靠强力来夺得王位,不合于道义而能取胜,必然将无道作为常道,无论如何是不能长久的。”
王子围回国后,赵武、叔孙豹等人又应邀访问新郑,受到郑国君臣的热情招待。宴会的前三天,罕虎奉命向赵武告知宴会的时间和地点,赵武给罕虎吟了一首《瓠叶》。瓠是一种葫芦科植物,其果可食,其叶则弃,或者被穷苦人当作杂粮来吃。后世也有人考证,《瓠叶》叙述的是下等贵族举行酒宴时的情景。因此,赵武吟这首诗,意思是郑伯的好意我心领了,希望酒宴不要办得太丰盛,一切从简即可。
但是罕虎似乎并不明白赵武的隐喻。后来他去通知叔孙豹的时候,顺便将赵武赋《瓠叶》之诗的事也告诉了叔孙豹。叔孙豹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对罕虎说:“赵武这是在向您表示,希望宴会办得简朴一点,一献既可。”
所谓“献”,即主人向宾客敬酒,一献就是敬酒一次。根据周礼,招待公爵当用九献,招待侯爵和伯爵用七献,子爵和男爵用五献,卿用三献,士大夫用一献。献的次数越多,礼节越隆重,宴会也越丰盛。按照赵武的级别,至少应该享受三献。而且在当时,各国为了尊崇晋国,在招待晋国的卿时,往往将待遇提升一级,采用五献。
听到叔孙豹这样解释,罕虎不禁有点发虚:“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叔孙豹说,“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要求,你们照着办就是,错不了。”
到了宴会那一天,郑国人出于谨慎,还是准备了五献的物品,陈列在席间。赵武见了,微微皱了皱眉头,将子产找过来,附在耳边说:“我不是已经向子皮(罕虎字子皮)请示过,要求使用一献么?为什么还要搞那么铺张浪费?”
子产一时语塞,支吾道:“这不是铺张浪费,是必需的礼仪……”这也难怪郑国人。一般来说,请领导吃饭,领导都会说简单点,最好就吃点青菜,喝点稀饭。但如果你真按照领导的话去安排了,那你也就离下岗不远了。郑国人显然也是有这个担忧,没有想到赵武是动真格的。
“唉,晋国和郑国都是兄弟之国,何必那么客套?”赵武摆摆手,示意子产不要再争辩。
宴会最终以一献的规格举行。
喝酒的时候,叔孙豹向赵武献上一首《鹊巢》之诗,其中有“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这样的句子。鸠占鹊巢的意思想必不用解释,但是《诗经·召南》中的这首《鹊巢》,却是一首欢快的嫁女之歌。叔孙豹将赵武比作鹊,将自己比作鸠,意思是晋国主持会盟,鲁国得以安宁,自己免于被楚国所杀,全是因为赵武的功劳。
赵武赶紧说:“我担当不起。”
叔孙豹便又吟了《采蘩》一诗,说:“小国的物产不丰,大国能够加以爱惜而慎重使用,岂敢不听从大国的号令?”
见到叔孙豹接二连三地拍马屁,罕虎也坐不住了,站起来赋了《野有死麇》的最后一章: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这是一首男欢女爱的情诗,最后一章借女子之口对男子说:“轻点啊慢点啊,不要把我的佩巾弄乱了,不要让狗儿在一旁叫。”——什么情况下女人会说这种话,尽管大胆去猜。当然,罕虎的意思是,赵武以仁义道德安抚诸侯,从来没有做出非礼的事。
赵武回赠了罕虎一首《常棣》,其中有“常棣之华,鄂不韡(wěi)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的句子,意思是:当今之世,难道还有比兄弟更可靠的人吗?念完诗,赵武笑着对罕虎说:“我们兄弟亲密无间,可以让狗别叫了。”
叔孙豹和罕虎都站起来,朝着赵武下拜,举起牛角杯敬酒,说:“小国依赖着您,便可以免于欺凌了。”于是在这次仅仅一献的宴会上,宾主都喝得极其尽兴。
觥筹交错中,没有人留意到,赵武的眼神中泛着一丝淡淡的悲伤。据《左传》记载,当赵武走出宴会大厅,悄悄抹了一把眼泪,对身边的人说:“我不会再见到这样开心的场面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也是赵武在虢之会上如此仗义主持公道的重要原因吧!然而,相同的态度在不同的眼中,会有不同的解读。赵武返回晋国的途中,经过了周王室的领地。周景王派刘定公在颖地(王畿内地名)慰劳赵武,让他居住在雒水之滨。刘定公看着雒水滔滔而去,深有感触地说:“禹的功绩是多么伟大啊!如果没有禹,我们大概都要变成鱼了吧。现在我和您戴着礼帽穿着礼服来治理百姓,应酬诸侯,这都是拜禹所赐。您何不继承禹的事业而大大地庇护百姓呢?”赵武回答:“我这个糟老头子现在唯恐犯下错误,哪里有精力去考虑这么长远的问题?我们这些苟且度日的人,早上不会去想晚上,说那么长远的事情做什么呢?”刘定公回去就对周景王说:“赵武不到五十岁,却已经老糊涂了。他身为晋国的正卿,主持诸侯大事,反而将自己等同于那些下贱的人,朝不谋夕,这是抛弃了上天和百姓赋予他的使命了,这样怎么能够长久?我估计他活不过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