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大灾难的年代(第12/12页)

但是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相比,第一批大量人口流离失所的数字可算小巫见大巫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难民的悲惨境遇前所罕见。据估计,1945年5月以前,欧洲大概已经有4050万人被迫连根拔起,这还不包括被迫前往德国的外籍劳动者,以及在苏军到达之前逃走的德国人(Kulischer,1948,pp.253—273)。德国战败以后,一部分领土被波兰与俄国瓜分吞并,从这一带,还有从捷克斯洛伐克和东南欧原有的德国人居住区,一共逃出了1300万德国人(Holborn,p.363)。这些难民最后都由新成立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收纳。任何回归新联邦的子民,都可以在那儿得到公民身份,建起新的家园。同样,新成立的以色列,也赋予地球上每一个犹太人“归国权”。但是,除了在这种大流离的年代,有哪个国家会认真提出这种慷慨的建议?1945年,盟军胜利部队在德国一共发现了1133.27万各种不同种族国籍的“战争难民”,其中1000万人迅即被遣回原籍——可是有一半人却是在违反本人意愿之下,被强迫送回的(Jacobmeyer,1986)。

以上只是欧洲的难民。1947年印度殖民地恢复独立,造成1500万难民流离于印巴之间,这还不包括后来在内部冲突中死亡的200万人在内。第二次世界大战引起的另一个副作用——朝鲜战争,害得500万韩国百姓变成难民。以色列人在中东建国——这是大战引起的又一后续影响——联合国近东巴勒斯坦难民救济工作署(UNWPA)的难民册上,又增加130万巴勒斯坦难民。与巴勒斯坦难民潮行进方向相反的队伍,则是60年代120万犹太人回归以色列,其中绝大多数原本都是难民。简而言之,第二次世界大战掀起的战祸,在人类历史上可谓空前绝后。每一天,千千万万的人在受苦、在流离,甚至死去。更可悲的是,人类已经学会苟活于这悲惨的天地之间,再也不觉得这种现象有什么奇怪之处了。

回头看看,由奥地利大公王储夫妇在萨拉热窝被刺开始,一直到日本无条件投降为止,31年的动乱时光,就好比17世纪德国史上30年战争的翻版。萨拉热窝事件——当年的第一次萨城事件——不啻一个天下大乱时代的开始。其中经历的变乱与危机,就是本章和以下四章讨论的内容。但是对1945年以后的时代而言,20世纪发生的31年战争,在人们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却跟17世纪那一场30年战争不同。

其中的部分原因,是由于20世纪的31年战乱,之所以被划分成一个单一的年代,主要是从史家的角度观之。对那些身历其境的人来说,前后两次大战虽有关联,却是两场有所区别的战争,中间隔着一段没有明显战争行为的“两战间歇期”。这段无战时期,对日本而言,只有13年(日本于1931年在中国东北开战);对美国来说,则长达23年(美国一直到1941年12月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战)。但另一个原因,也出于这两场战争各有千秋,自有其历史个性及特色。两次大战发生的大屠杀都无与伦比,也都因科技的发明为下一代留下不可磨灭的噩梦:1918年以后,人们日夜恐惧毒瓦斯与空袭轰炸;1945年以后,人们则日夜担心那蘑菇状原子云的大破坏。两次大战都在欧亚极大地区造成了社会的大崩溃与革命——我们在下一章会详加讨论。两次大战也都使交战双方精疲力竭、国力大衰。唯一的例外只有美国,两次都毫发无伤反而更见富裕,成为世界经济的主宰。然而,两战之间的差异又是何等惊人!第一次世界大战什么问题也没解决。它燃起了一些希望——在国际联盟领导下建立一个和平民主的世界;重返1913年时繁荣的世界经济;甚至对那些高呼俄国革命万岁的人来说,他们也有着不出数年甚或数月间被压迫的弱势阶级即可起来推翻资本主义的美梦。可是这种种希望幻想很快便破灭了。过去已经过去,再也追不回来;未来距离远,不知何日可期;而眼前呢,除了20年代中期飞快流逝的短短几年之外,眼前只有一片辛酸。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则相反,确实达成了几项成果,至少维持了好几十年。大动乱时期产生的种种骇人听闻的社会经济问题,似乎也都消失无痕。西方世界的经济进入了黄金时代,西方民主社会在物质生活显著改善之下政局稳定。战火也转移到第三世界。而从另一方面来看,革命也为自己找到了出路。旧殖民帝国的海外殖民地纷纷独立,尚未独立的也指日可期。共产党国家则齐拥在如今已摇身一变成为超级强国的苏联老大哥旗帜之下,自成集团,似乎随时可以在经济增长上与西方诸国一较短长。结果,东西方经济竞赛的美梦只是一个幻影,但是却一直拖到60年代才开始逐渐破灭。如今回头看看,当时甚至连国际局势也相当稳定,虽然那个时候因为身在其中,反而不识其真实面目。第二次世界大战还有一个与前一次大战不同之处:战争期间的老敌人——德、日两国,均重新整编归入(西方)世界的经济体系。而大战之后的新敌人——美、苏两国——彼此也从来不曾真正开火。

甚至连两次大战之后的革命,也有着显著的不同。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产生的革命,是基于亲身经历大战者的对战争本身的厌恶,他们认为这种无端的厮杀毫无意义。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革命,却出于众人同仇敌忾之势——共同敌人虽指德国日本,更概括地说,却也包括了帝国主义势力。这第二场革命即使再恐怖,对参与其中的人来说,却因师出有名而感到天经地义。但就像两次世界大战本身一般,在史家眼中,这两类战后革命仍同属一个过程。下面就让我们对这一点进行讨论。

[1] 严格来说,《凡尔赛和约》只是对德和约。对奥和约是《圣日耳曼和约》(Saint Germain),对匈牙利和约是《特里阿农和约》(Trianon),对土耳其和约是《塞夫尔和约》(Sèvres),对保加利亚和约是《纳伊和约》(Neuilly)。这些都是巴黎近郊的公园或城堡名。

[2] 《凡尔赛和约》导致的祸源,包括南斯拉夫内战,斯洛伐克分离运动引起的骚动,波罗的海沿岸诸国脱离苏联,匈牙利与罗马尼亚对特兰西瓦尼亚(Transylvania)领土权的纠纷,摩尔多瓦(Moldova,前比萨拉比亚)的分离运动。讲到这里,不能不提起轰动性最强的外高加索(Transcaucasian)建国运动,像这类事件,1914年以前不但不存在,而且根本不可能发生。

[3] 阿兰群岛位于芬兰、瑞典之间,原属于芬兰一部分,可是当地人口都只讲瑞典语。芬兰重新独立之后,野心勃勃地推动芬兰语运动,国际联盟仲裁之下,避免了阿兰群岛脱离芬兰加入瑞典的行动,但以两当事国保证,该岛人民保有说瑞典语的权利,芬兰本土居民不得强行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