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现实中的社会主义”(第5/11页)

但是苏联的种种弊端,其实往往反映着国家社会政治状况,而非布尔什维克设计的本质目的。合作制度及集体作业,若以不同程度与私有耕耘制相互混合运作,本也可以获得成功,如以色列实施的集体农业屯垦制度(kibbuzim ),就比苏联制度更具共产主义特色。而纯粹的小农制度,却往往将精力投往向政府索取补助,反而不肯多花力气,改善增加土地生产。[4] 然而苏联的农业政策,毫无疑问,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失败,可是后起的社会主义政权里面,拾其牙慧者却不乏其国,至少在刚起步时是如此。

苏联发展之路上还有另外一大弊端,那就是它硕大无比、膨胀过度的官僚体系,即在其政府集中号令下的畸形产物。其庞大繁复,连斯大林本人也对付不了。事实上甚至有人认为,30年代后期由斯大林一手导演的“大恐怖”,其实是他走投无路情急之下想出来的对策,用以克服“官僚阵营的重重障碍,对政府控制禁令的种种回避伎俩”。至少,他的用意也在防范官僚系统演变成僵化的统治阶级。到勃列日涅夫时代,这个僵化的结果终于出现。可是政府每次欲改进行政效率及弹性的尝试,却都难逃失败命运,反使行政系统愈加臃肿,其存在更不可少。到30年代的最后几年,行政人员每年以二倍半于总就业人口的速度增长,战争逐渐到来,苏联已经发展成每两名蓝领工人,就有一名行政人员的头重脚轻之势。于是在斯大林的高压统治之下,这一批领导精英的最上层,如人所说,不啻一群“拥有权势的特殊奴隶,随时随地都在大难边缘。他们的权势、他们的特权,永远笼罩在一股‘记着,你总逃不了一死’的阴影之下”。斯大林死后,或者说在最后一位“大老板”赫鲁晓夫于1964年被赶下台后,苏联体系内,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沉滞僵化的发生了。

最后使得苏联制度陷于绝亡的第三项缺陷,却是它缺乏弹性的僵化。苏联式的生产,一味致力于产量的提高,而产品的种类和质量,则完全于事先决定。其体系内部,毫无一种变换“产量”及“品质”的调节机制(其产量目标只有一个方向:就是不断上扬)。创新发明,更非此制度所长。事实上,在苏联的经济制度中,“发明”根本不能为其所用,而且也不会用在与“军事——工业复合体”(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不同的民间经济之上。[5] 至于消费者需要的供给,既非通过反映其喜好的市场环境,也非基于以消费为取向的政治经济制度。在这里,国家计划机器扮演了决定一切的角色。充其量我们只能这么说:虽然苏联工业结构本身,继续偏向于生产资料生产,它同时却也提供了更多的消费品。只是其分销系统实在太过糟糕,更有甚者,组织性的功能几乎完全不存在。因此要没有“次级”或所谓“黑市”经济,苏联境内的生活水准,根本不可能有效提高。40年代至70年代之间的改善很惊人,而黑市经济的增长之快,自60年代结束以来尤为快速。地下经济的活动规模,自然缺乏官方文件的统计,在此我们只能大略猜测。但是到70年代后期,据估计,苏联都市人口花费在私人经营的消费、医疗,及法律服务方面的支出,约有200亿卢布,另外还要花掉70亿卢布的保安“小费”(Alexeev,1990)。这个数字,几乎可以与当时苏联的进口总额相等。

简单地说,苏联体系的设计用意,在于尽快将一个极落后、开发度极低的国家,早早送上工业化的大道。它也假定,它的人民将满足于一种最基本的生活水准,只要有足以保证其生存所需的最起码的社会物质条件,一切都好说话。至于这些基本生活水平的高低,则全看这个进一步工业化的经济体系,在其全面总增长的巨流当中,能够疏漏下多少给人民消费了。说起来,尽管这个体系极其缺乏效率,极其浪费,却毕竟达到了上述目标。1913年在沙皇治下的俄国,虽有着全世界9.4%的人口,却仅占全球“国民生产总值”的6%,以及工业生产总值的14.6%(不过其农业产量,却只比其人口比例稍高而已)(Bolotin,1987,p.148—152)。苏俄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工业大国,而它维持近半世纪之久的超级大国地位,事实上也靠工业化的成果所赐。然而后来的发展,却有违共产主义者先前的期望。当苏联经济发展大车向前走了一段距离之后,由于其引擎结构设计的特殊,驾驶人虽然一再猛踩油门意欲加速,引擎却不快反慢。它的动力设计,本身便包含着将其力量消耗殆尽的结构。这么一个制度,却是1944年后,世界上将近三分之一人口所在的国家经济沿袭的范本。

苏联革命,同时也发展出一个极为特殊的政治制度。欧洲左派的群众运动,包括布尔什维克党隶属的马克思主义工人社会主义运动在内,都从以下两项政治传统出发:自法国大革命以来,一脉相传的雅各宾时期革命传统——选举式,有时甚至直接式的民主——以及集中式的行动导向。19世纪末叶在欧洲各地风起云涌的工人群众及社会主义运动,不论是以党派、工会、合作组织,甚或以上三种结合的面貌出现,其内部结构及政治志向,都具有强烈的民主气息。事实上,凡在普遍选举权宪法尚未存在的地方,以上这些运动,往往就是促其出现的主要力量。马克思主义者与无政府主义者不同,前者在根本上,便一心以政治行动为主要任务。苏联的政治制度,却扬弃了社会主义运动的民主性质(与其经济制度一般,后来也纷纷为社会主义世界的国家提供范本),虽然在理论上不断保持着它的科学内涵,不赞同个人独裁。[6] 简而言之,正如苏联经济是一个统制式的经济,苏联政治也是统制式的政治。

苏联政治制度的演变,部分反映出布尔什维克党本身变化的历史,部分反映了当时年轻苏维埃政权面对的重重危机及紧急形势,部分还反映出独裁者本人的怪异性情——这个格鲁吉亚地区一名酒鬼鞋匠的儿子,早先曾读过神学院,后来则在自封的“铁人”政治称号之下以铁腕统治苏联。首先,由列宁精心设计,并以一批训练精良的职业革命干部组成,专在中央领导分配下从事任务的先锋党团组织,其本身便极具发展为强权的性质。关于这一点,其他众多革命热情不下于布尔什维克的苏俄马克思主义者,早在当时便已提出警告。因为如此一来,党便可以取代它口口声声领导的人民;(被选出来的)委员会,则可以取代一般党员,甚至取代固定代表大会的意见;以至于最高领导者大权在握,一人号令天下。(理论上虽经由选举诞生)实际上定于一尊的元首,取代了一切。这种层层“取而代之”的危险趋向,有什么法子可以制止呢?当时列宁本人虽然不想也不能做个大独裁者,而布尔什维克党,也从来不像个军中幕僚单位,反而倒更像一个永远争辩不休的学社社团(其实凡属左翼意识形态的组织,都爱争爱辩),可是这种“取而代之”的危险性,却不因此而有所减少。十月革命之后,这种趋势愈发接近事实,党由一个不过几千人的组织,摇身一变,成为拥有数十万,最终甚至数百万专业组织者、行政官员、管理者、监督者的庞大政党。这些人声势浩大,成为主流,压倒了原有“老布尔什维克”的声音,也盖过了1917年前加入他们合作的其他社会主义人士,如托洛茨基。他们与传统左翼原有的政治文化毫不相通,他们只知道党永远正确,只知道上级的决定务必执行。因为唯有如此,革命的果实方能得以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