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未泯杂念参无相三戒当持号不岐(第8/9页)
不岐用心观看师叔使出他的太极剑法,只见他剑势如环,挥洒自如,端的有流水行云之妙。心中暗暗叹服,怪不得掌门师父如此推崇他的剑法,我现在尚未懂得其中奥妙,已是看得心醉神驰了。
但不知怎的,他却隐隐觉得无色的剑法好像和无相真人的剑法有点不大相同(无相也曾经演过一遍给他看的)。但究竟是哪一点不同,他可说不上来。
后来的日子就是每一招、每一招的详加教练了,动作放慢许多,讲解也详尽得多。练了十多天,这一天练到了一招“白鹤亮翅”,不岐这才开始看出了“不同”的地方。
无相真人使这一招的时候,双脚都是贴地的,无色则是右足的脚跟离地三寸,剑锋斜削的幅度也较大。还有,无相真人出剑较慢,不带风声,无色则快得多,且有微风飒然。
不岐开始明白了,虽然只是微细的分别,但效果则是大不相同的。若然用无相真人所教的手法使这一招,最多可以在对方的手臂上划开一道伤口,但若用无色的手法,则很有可能把对方的整条手臂都斩下来。
看出了一点,也就可以概括其余了。无相真人的剑法比较“平和”,无色的剑法则比较“锋利”,倘若用于应敌,当然是无色所教的剑法,更加“实用”。他也开始懂得掌门师父要他跟无色学剑的用心了,是要他学更加“实用”的剑法,将来才可以替他的第一个师父报仇。他想到这层,不觉一阵迷茫。在感激之中,又似乎有点惭愧。他也开始发觉,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也并不是那么渴望要为师父报仇的。
无色见他若有所思,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教法和你的师父有点不同?而且也似乎有点不大符合太极剑的上乘剑理?”
不岐道:“弟子不敢妄议。”
无色道:“你只管说出你的想法。”
不岐道:“我想,太极剑法虽然是讲究以静制动,但静与动不等于慢与快,静、动也不必截然划分,静中有动,动中也有静的。师父、师叔的剑法其实也是不约而同!”
无色呆了片刻,赞道:“想不到你悟性这样高,我最初还只是想到因材施教,未想到这一层呢。”
不岐大着胆子问道:“不知在师叔眼中,弟子是什么材料?”
无色道:“我当然早就知道你是一块学武的材料。但同样是可造之材,也还是各有各的不同长处的。听说你上山那天,曾经用连环夺命剑法和不败的太极剑法打成平手?”
不岐道:“那是不败师兄让我的。”
无色道:“不,我知道他的脾气,他是决不会让人的!我就是因为你能够如此,这才想到要你善用长处的。你是攻胜于守,刚胜于柔。上乘武学虽说柔能克刚,但这是指到了最高境界而言的。未达到那个境界之前,苟能善用,同等功力的人,刚亦未尝不可克柔。”
他说得起劲,教得也特别起劲。可是不岐却似乎有点心神不属的样子,不像往日学得那样用心。
无色以为他是过度疲劳,说道:“这几天来你日夜苦练,也该歇一歇了。学贵专精,贪多嚼不烂反而不好。今天就练到这里为止吧。明天你把白鹤亮翅这一招练得熟了再来找我。”
刚下过一场雨。不岐踏着布满苔藓的山路回去。雨后路滑,他心神不属,好几次险些失足。
山路曲曲弯弯,他的思路也是曲曲弯弯。好像是在阴暗的天色中独自摸索,找寻出路。
他在想些什么?
埋藏在心底的一幅图景又再展现眼前了。他抬头看一看仍然阴暗的天色,他想起了那一天——那个最难忘的下雨天,在大雨初歇的时候,他和师弟耿京士的那场恶斗。
耿京士忽然使出太极剑法,把他杀得手忙脚乱。啊,师弟的剑光有如电闪,他做梦也想不到师弟的剑法如此厉害,他怎样也是抵挡不了的了。要不是师弟刚好在这个时候听见初生婴孩的哭声,这一剑落在他的身上后果如何,他真是不敢想象。
但“不敢想象”也还是可以想象的。现在他亦已用不着“想象”了,他确实知道后果将会怎样。这后果就是,他的右臂必定给斩断无疑!
脚跟离地,剑势斜飞,似挟风雷,快如闪电!这正是无色刚刚教过他的那一招白鹤亮翅。当时他不知道,现在则是知道了。
那惊心动魄的一刹那,不知令他做了多少次恶梦,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心有余悸。他禁不住心中苦笑:“想不到倒是一个初生的婴儿救了我的一条性命!”
而现在他也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当无色把太极剑法演给他看的时候,他心中总是觉得有点什么“不对”的感觉了。啊,不仅是因为和掌门师父所演的剑法不同,而且还因为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吧?
这一个发现——耿京士的太极剑法和无色教给他的剑法相同,令他疑惑不已。耿京士的剑法是跟谁学的?那个谜样的人物,莫非就是无色?
当然这个疑团他只能藏在心中,决不敢当面去问无色长老的。
尽管他的心中波涛澎湃,他在武当山上的日子倒是过得很平静的。无色悉心教他剑法,爱护他有如子侄,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心里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怀疑。无量自从那天之后,也没有单独找过他了。
无量没有再来找他,令他减了许多疑虑,但无色的“毫无异状”,却是令他心中的疑惑扩大了。
他跟无色学剑,学的日子越长,他就越发觉得耿京士那天所使的太极剑法,和他现今所学的剑法,简直是一模一样。
即使有如掌门所说,别个门派的人懂得太极剑法也不稀奇,但总不会“巧合”到这般田地,连无色别出心裁的一些微细变化,也有那么一个“外人”,恰好和他有着同样的创意吧。
在他的第一个师父(何其武)生前,无色是何家常客,他若要在暗中传授耿京士的剑法,那是可以瞒过别人耳目的,但为什么耿京士连对自己的妻子都要隐瞒呢?
而更令他疑虑不安的是,为什么无色也要对他隐瞒此事呢?从前对他隐瞒还有可说,是不愿惹起他对师弟的妒忌,(耿京士学武的资质比他更好,这一点别人或许不知,他自己是知道的。而据他猜想,无色只在暗中传授他的师弟,资质的差别恐怕也是一个主要原因)。但现在耿京士已经死了,而他却正在跟无色学剑,为什么无色还是丝毫不露口风?
不过,他当然不会怀疑无色就是那个神秘凶手,一来,无色是他第一个师父最好的朋友,二来根据已知的事实(无极长老在临死前对他说的),那个凶手是用太极掌力杀人,而不是用剑杀人的,在三位长老之中,无极的太极掌功夫是居于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