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品花监古(第8/10页)

这两个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对她的介入好像很不在乎,各人沉迷在各人的天地中。

正如她方才整理花草一般,在当时她的确是全神贯注,完全忘去书斋内有生客占住之事。她微微笑着,秀丽的面庞上泛起安详愉悦的神情。她初时真有点害怕他们会打破她这种美好的生活习惯之心,但现在可放心了。

罗廷玉最后已确定自己的想法,便转眼找寻那个女郎,恰好碰到她明亮而愉快的眼光,当即向她点头打招呼,道:“姑娘可曾发现那一盆芍药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么?”

女郎转眼打量,问道:“是那一盆呢?”

罗廷玉道:“就是这个黑色花盆的。”

女郎道:“我当然知道啦,这些花木都是我一手栽培的,只怕不知道的是你而不是我。”

罗廷玉不悦道:“何以见得鄙人便不懂呢?”

那秀丽女郎见罗廷玉不悦,便笑道:“我可不是有意诋你,但你的话问得好笑,所以我才这么说。”

罗廷玉道:“鄙人如不卖弄一下,只怕姑娘心中一定认为我们都不懂得花卉。”

这一回轮到她不悦起来,道:“很好,我要请教一下,芍药品种共有多少?”

罗廷玉不慌不忙的道:“芍药品种繁多,据花镜载录多达八十八种。花瓣或单或复,颜色不一。较为著名的也可以随便列出一二十种,姑娘若是愿听,鄙人就列举出来。

女郎道:“好,请你在五种花色中,各举四品。”

她见罗廷玉说得十分内行,心中已生出敬重之意,所以用“请”这种字眼。不过她仍然要深究下去,瞧瞧他倒底举得出举不出品种名目,从这一点即可推测出似是一知半解,抑是真正的行家?

罗廷玉定一定神,才道:“白色花者有‘晓妆新’,‘银含棱’,‘莲香白’,‘玉逍遥’。紫色花者有‘聚香丝’,‘墨紫楼’,‘宝妆成’,‘宿妆殷’。”

他略一停顿,发现对方大有激赏之意,精神一振,又道:“粉红色花者有‘醉西施’,‘怨青红’,‘素妆残’,‘效殷红’。深红色花者有‘冠群芳’,‘尽天工’,‘赛秀芳’,‘醉娇红’。黄色花者有‘御黄袍’,‘黄都胜’,‘金带围’,‘御爱黄’,上述二十品种,俱珍贵可观。”

女郎道:“我真想不到你竟是大行家,看来我还得拜你做师父了。”

罗廷玉道:“岂敢当得姑娘如此赞誉,鄙人不过是性有所好,是以略曾涉猎而已。

若是当真讲究的话,鄙人较擅监赏古玩瓷器。”

那女郎定睛望着他,过了一会,才道:“你一定是出生在十分富贵之家?”

罗廷玉含糊以应。心中却大感酸楚,暗忖:“我在三年以前,身居翠华城中,天下珍品无有不见。细论起来,岂只是富贵之家?即使是帝王之家亦不过如此。”

只听那女郎又道:“我姓章,小字如烟,先生贵姓大名?令友也像先生这般博学多才么?”

罗廷玉说出他们两人姓名,然后说道:“敝友比我更为风雅,他精于书画以及版本之学,当世罕有匹俦。”

章如烟敬佩地望望斋内的人,罗廷玉又道:“刚才鄙人欲向章姑娘请教一事,便是那个花盆。但姑娘却误以为鄙人问的是盆上之花。”

如烟道:“那个花盆黑黝黝的,不甚雅观是不是?”

罗廷玉大摇其头,道:“不是,不是,这个花盆形式古雅,鄙人瞧了许久,才敢断定是数百年前的古物。”

如烟表示很感兴趣,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么这个花盆一定很珍贵的了,当初此宅旧主人乃是钱塘世家望族,我是在一个房间找到这么一个花盆,想不到竟是数百年的古物。”

罗廷玉登时晓得对头们敢情把自己两人弄到钱塘地面,这一个圈子的路程可真不短。

他道:“据鄙人判断,这个花盆乃是宋代定窑所出,而且是北定之窑所出。这种色黑漆的,称为黑定。在当时不甚为世珍重。但由于传世极稀,所以现在身价万倍,应视为珍品了。”如烟听了之后,立刻另取一盆,把芍药移过去。然后又洗净,交给罗廷玉再行审监。

罗廷玉摩挲再三,说道:“断断不错,这是北宋时河南定州所烧之物。你瞧,这个花盆盆边镀了铜,便是可靠的证据。因为定窑惯例是碗碟等覆而烧成,所以缘边无釉,便镀铜以保护之。”

罗廷玉说出这个花盆乃属“黑定”的证据,可见得他不但眼光高明,眼界极广,同时又有真才实学,考据甚精。如烟不能不衷心信服,顿时对他另眼相看。

她这时才发觉这个年轻士子长得丰神俊逸,自有一种磊落而又儒雅风流的气度。这种人品,她此生尚是第一次看见。杨师道从斋中走出来,罗廷玉替他们介绍。如烟一瞧此人相貌,又是一怔。原来杨师道虽然远不及罗廷玉俊美,但却另有一种清奇高古的风味。他那疲削多骨的面上,却有着广阔的天庭,显示出他智慧过人。

罗、杨二人亦感到这个女郎很不平凡,莫看她衣服朴素,但却散发出天真自然之美,那两颊上健康可爱的血色,更便她显得脱俗可亲。他们真想不通这个地方怎会容得这位姑娘的存在?这好比是芜杂的庭园中,茁生出一丛极稀罕名贵的品种一般,令人觉得这是奇迹。

杨师道也参加他们的谈话,他对花卉之道亦是内行,是以大家谈得很是投缘。而罗、杨二人除了这些话题之外,绝无一语涉及别事,例如这是什么地方?主人是谁?她是什么身份等等。

不久,罗、杨二人都观察出章如烟之所以具有健康愉快的特质,乃是由于她接近自然,爱好花木的缘故。她这种特质,衬上她秀丽的面貌,明亮的眼睛,实在能令任何男性倾倒爱慕。他们谈得那么融洽,以致中饭送来之时,她才发现已经是中午时分。她临走之时,笑着向那个年轻俊仆打个招呼,道:“阿俊,他们都是很有学问的好人,你要好好的侍候他们才好。”

阿俊躬身应了,她才姗姗走出院外。下午未时之际,如烟又来到这忘忧斋。她热络地跟罗、杨二人打过招呼,便开始动手整理两间屋子。这儿的桌椅窗门和地上都由阿俊打扫过,她只是拂拭那些书籍古玩瓷器等物。罗、杨二人当然不好意思坐着不动,都帮忙她搬取拭拂。当她打扫那些书籍之时,问起杨师道的看法。

杨师道说道:“这些宋元版本自然十分珍贵,可惜颇多膺物。据愚下之见,大概只有那套汉书和那一套三国志是真的。”

如烟讶道:“若然你说得不错,那么我以后就不必如此加意保护其他的书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