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风蝶飞鳞(第5/8页)

谷缜头大如斗,坐在身旁石阶上,望着天上发愣。施妙妙望着他,目光渐渐柔和起来,轻轻叹道:“谷缜,你是绝顶的聪明人,当知道大错难返的道理,我的心也好痛,可我于公于私,都不得不捉你回去。我……我真宁可没有遇上你……”

谷缜冷冷道:“少说这些假惺惺的废话。我若回去,必死无疑。我知道,我若死了,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嫁给他人,做你的少奶奶了。哼,施大小姐,到时候你有了孩子,记得叫他偶尔给我上上坟,免得老子一个人冷冷清清。”

施妙妙脸上红了又白,忽地拈起一枚鳞片,割断一缕青丝,涩声说道:“谷缜,我是千鳞唯一传人,不能轻易言死,但我施妙妙断发明誓,你若死了,我终身不嫁,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谷缜笑道:“这种誓言,你该跟西城的天部、雷部去说,我一无天部神通,二无雷部电劲,怎么打你,怎么劈你?再说了,这种誓言是我从小发着玩儿的,当得了真么?若是誓誓应验,我早被雷劈了几百次了。”

施妙妙苦心发下的誓言被他说得形同儿戏,又羞又急,不禁咬牙道:“好,你不就是要我陪你死么?这次回到东岛,你死了,我也不活,这一下……这一下你可满意了?”

“也不成。”谷缜摇头叹道,“若我爹大发慈悲不杀我,又将我关起来呢?”施妙妙没有想到这点,一时不觉愣住。

谷缜忽地笑道:“这样好了,我被关起来,你也陪我坐牢,咱们两个老囚犯在牢里闲着没事,大可聊聊天,说说话,再生一堆小囚犯玩儿……”

施妙妙羞红了脸,怒道:“谁跟你生小囚犯玩儿!”谷缜盯着她笑道:“好啊,说了半天,你就是想我被关起来,然后嫁给别人。”施妙妙急道:“我哪有这种念头?”谷缜冷冷道:“若是没有,为何我在九幽绝狱三年,也没见你来救我?”

施妙妙呆了呆,流下泪来,跌足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好呢?我没法下手杀你,但若将你带回去,又跟杀了你有什么分别?死谷缜,我……我该怎么办好呢?”

谷缜望着她,忽地叹道:“你问我吗?”施妙妙点点头,大声道:“我就问你。”谷缜徐徐起身,摇头道:“傻鱼儿,你为何一定要杀我抓我?难道就不能帮我雪洗这莫须有的奇冤吗?”

施妙妙一怔,冲口而出:“你真是冤枉的?那些证据……”谷缜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若要害一个人,或许还能编造出更多更毒的证据。妙妙,你跟我一起长大,难道就不知道我的为人吗?”

施妙妙一愣,又听谷缜续道:“再说了,以我的心计,若要奸妹,岂会让继母撞见?若要弑母,会让她有机会叫喊吗?若要勾结倭寇,又怎会留下一大叠书信?你这个傻鱼儿,不但将我想得太坏,更将我想得太笨。”

施妙妙听了大觉有理,说道:“这些话,你当年为何不说?”谷缜冷冷道:“当时有人肯听我说话么?”施妙妙回想当时的情景,确是群情激愤,自己瞧见谷萍儿的样子,也是伤心欲绝,恨不得将谷缜一刀杀死。

想到这里,她不觉默然。谷缜淡淡说道:“妙妙,你若不愿帮我,还请放我一马。若我谷缜不死,终有一天会真相大白。你今日的誓言……我统统都没听见,若我死了,或是日子太久,你也不必等我,嫁人生子,我也决不怪你。”说到这里,他眼眶微微一热,急忙掉头疾行,走到二十来步,泪水终于忍耐不住、夺眶而出。

谷缜走到街口,不见施妙妙追来,方才抹去泪水,暗骂:“他妈的,不就是个傻女人么,天下女人多的是,老子又何必为她流泪?”想到这里,心下稍安,望着繁华起来的街市和早起的行人,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不由得仰首望天,喃喃说道:“陆渐啊陆渐,你又在哪里呢?”

陆渐又来到了那个无形世界,黑白分明,星斗满天。满天星斗间,“三垣帝脉”,血环如故,其中一环,在他的眼前慢慢淡去。

血环消失的一瞬,陆渐悚然惊醒,一阵剧痛汹涌而来,略略一动,浑身肌肤好似寸寸裂开。他倒吸一口凉气,定一定神,但觉身上包扎了许多布条,身下却不安稳,微微一动,便晃荡不已,他忍不住叫道:“这是哪儿?”

“这是船上。”一个喑哑的声音传来,“你还痛么?”陆渐恍然道:“丑奴儿?是你?”丑女揭开船帷,钻了进来,独眼中透着关切。陆渐道:“丑奴儿,谷缜呢?”丑奴儿道:“他跟那个银衫女子走了。”

“走了?”陆渐心中茫然,想起那个女子自称东岛四尊,不由惊道,“糟了,他又被东岛捉住了。”说罢挣扎欲起,却被丑奴儿按住:“你伤得重,不能动的。那个……那个谷缜很狡猾,定有逃跑的法子,你养好了伤再去找他。”

陆渐听得有理,不好违拗,摇头叹道:“可惜,只有一道环了。”丑奴儿奇道:“什么环?”陆渐不愿惹她忧心,笑笑不语。丑奴儿瞧了瞧他,沉默一下,忽道:“你的体质好奇怪,那么多怕人的伤口,一夜间都愈合了,加上我的药,想必将来好了,连疤痕也不会留下。”

陆渐心知必是因为劫力,此次自己受创太深,恢复时借用劫力太多,劫力反噬,竟将鱼和尚的第二道禁制冲破了。如今三大禁制去了两道,自己却连昆仑山的边儿也没摸到。可是,这世间的许多事,即便禁制尽破,万劫不复,也是不能不做的。

想到这里,陆渐不觉叹了口气,忽听丑奴儿又说:“不过你好厉害,遇上‘风君侯’的‘风蝶术’,却避开了所有要害。要是被风蝶割中颈项,或是刺中心口,就算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你。”

陆渐笑了笑,忽又问道:“丑奴儿,真奇怪,你跟‘风君侯’有什么仇?”丑奴儿淡淡说道:“你猜呢?”陆渐想了想,摇头道:“我猜不出来。”

丑奴儿道:“你可真笨,若换了那个谷缜,一早就猜出来了。”陆渐笑道:“谷缜神机妙算,跟他相比我真是很笨。”说到这儿,望着丑奴儿呆呆出神。

丑奴儿怪道:“你这人好奇怪,别人见了我跑都来不及,你却一点儿也不怕么?”陆渐叹道:“瞧着你,总让我想起一个人。”丑奴儿道:“想到谁呢?”

“一个相识的女孩儿。”陆渐闷闷说道,“这些年我总想着她、念着她,连梦里也梦着她。”丑奴儿道:“她也跟我一样难看?”陆渐摇头道:“她很美。”

“你打趣我么?”丑奴儿似有怒意,“她是美人儿,我怎么能比?”陆渐苦笑道:“虽然这么说,唉,可你的右眼和她很像。”丑奴儿呆了呆,问道:“就是因为我的右眼跟她的右眼很像,你才帮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