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洞里神仙(第13/15页)

傅翔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每日为人看诊,自行练功,得空便开始翻读少林秘笈。胡濙配制的药已服到第二阶段,成分及用量都有调整,傅翔自觉似有进境。

但是,随傅翔及阿茹娜来到燕京的巴根,却愈来愈不快活。巴根每日在城里逛逛原也觉得好玩,但近日有愈来愈多军官或士兵在城中进出,每次见到那些军士,巴根便想起自己惨死的娘。

那群野兽般的明朝散兵游勇,一个脸上有条三寸长刀疤的军官,带头凌辱母亲的景象,只要一出现在巴根眼前,便会引起他严重的头疼,是以他一直不愿面对这惨事。但是自从到了燕京城,见到那些军士的军服、头盔、手上的兵器,都会引发他剧烈的头疼。于是他不再喜欢逛街,在家中又待不住,也不想学着帮帮“方福祥”和“乌茹”大夫的忙,望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病人出出进进,更感心烦。

直到有一天,他在城隍庙附近的林子里,碰到一个比他年纪略大的小叫花阿吉,他在燕京城里才有了朋友。

那日,小叫花阿吉正和另外几个叫花子蹲在树下,玩斗蛇的游戏。每个叫花子都有一只布袋,袋里藏着各色各样的“长虫”。他们把蛇放出来,在蛇鼻口抹上一些药粉,片刻之间蛇儿便激昂起来,叫花子们再拿树枝拨弄挑逗那些蛇,蛇斗便开始了,叫花子围成一圈吆喝,替斗蛇助阵。

巴根瞧得有趣,便凑近去观看,那些叫花子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弄蛇相斗,好不热闹。忽然巴根怀里一阵剧烈骚动,或许是他的“大漠石花”嗅到了什么,挣扎着要从怀袋里出来。巴根便把手中的羊子“香”放在草地上,将怀中的宝贝蛇儿放出来透透气。岂料“大漠石花”才一落地,咻地吐了一次舌,原来在捉对儿相斗的几条蛇全部掉头就逃,飞快地钻进林子里。那些叫花子大声叱喝,平时驯养得十分听话的蛇儿竟然全不理会,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众叫花又惊又怒,对着巴根骂道:“你他妈那里来的野种?”巴根却以为他们是在说他的蛇,连忙护着道:“不是野种,是小花,乌日娜大娘说牠是纯种呢。”一个癞痢头花子恨恨地道:“谁在说你的蛇,咱们问你这小王八蛋是打那里来的?”巴根道:“咱走了一千里路,又是山又是河的来到城里,谁知道俺从那里来的?”

众叫花见他答得有些傻傻的,便不再理他,爬起身来到林子里去追寻逃跑的蛇儿,只有阿吉蹲着没动。巴根见到他手快,众蛇逃窜时,阿吉一伸手便将他自己的蛇牢牢抓住,那蛇缠住阿吉的手臂,但七寸之处被抓住,只能不停地翻转折腾。过了一会,巴根将“大漠石花”收起来,阿吉手中的蛇才平静下来。

阿吉眼露羡慕之色,道:“小兄弟,你这花蛇好。我看在燕京城里,不是蛇王,也排在前三名。”巴根听他夸“小花”,便觉阿吉这人甚好,连忙介绍他的蛇宝贝:“这蛇是蒙古来的,唤作‘大漠石花’,毒性厉害着呢,人畜给牠咬一口,不要多久便死了。”阿吉伸舌道:“哇,这么厉害。”巴根道:“你好快的动作,一把便将蛇儿抓在手中。有这功夫,抓蛇比俺还要方便。”阿吉道:“那你如何抓蛇?”巴根道:“我要拿些事物引蛇分心,趁牠不注意时才能下手。我叫巴根,你啥名儿?”阿吉道:“大伙都叫俺阿吉。”

巴根道:“阿吉,你和你那些同伴不同。”阿吉道:“当然不同,俺是丐帮的!”巴根道:“丐帮是什么?”阿吉道:“丐帮可厉害了,咱们丐帮弟子个个武功高强,专门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巴根听得一知半解,便追问道:“那么你那些同伴不是丐帮的?”阿吉道:“他们那副德行怎会是丐帮的?求求你不要开玩笑了。”巴根道:“那他们是什么?”阿吉不会答了,想了想道:“总而言之,俺是丐帮的,他们是……就是叫花子吧。”巴根的脑子有时灵光,有时犯傻,其实并不笨;他从经验得知,如果问到最后,别人说出“总而言之”的时候,便问不出所以然了,通常便不再问。

从此之后,巴根每日出门便是去找阿吉,阿吉带着他在燕京城里大街小巷厮混,两人讲些疯疯傻傻的话,日子打发得很快。可是这一日,巴根突然头疼欲裂,差点当场昏倒在街上,原来就在高梁河边“和义门”守门军士换岗时,他看到了那脸上有三寸刀疤的军官──那个带头轮奸他娘,害他娘自刎而亡的军官。

他没命地奔到西市里找到阿吉,阿吉见他的狼狈样子吃了一惊,忙问原由,巴根才把他的身世告诉了阿吉。阿吉听完后大为愤怒,一脸正经地问巴根:“小兄弟,你要不要报仇?”巴根点点头道:“要,当然要。”阿吉道:“你敢不敢杀人?”巴根忽然答了一句聪明话:“巴根不敢杀人。可那个长刀疤的不是人。”

阿吉右拳在左掌心击了一下,道:“不错,咱们去杀死他。”巴根有些困惑地问道:“那些军官有刀有剑,咱怎能杀死他?”阿吉低声道:“咱们设法靠近他,你让那‘大漠石花’出来咬他一口,几个时辰后那王八蛋便见阎王了。”巴根感到一阵振奋,便跟着道:“对,几个时辰后那王八蛋便见阎王了。”

阿吉忽然想到一事,便拉着巴根的手,道:“这蛇毒如此厉害,可不能咬错了人,咱们丐帮不能滥杀无辜。那王八蛋叫什么名字?”巴根道:“我不知道他名字,那天他们逼死我娘时,俺听他手下的士兵说:‘王巡检,您先上,您快活过了,再让给咱们玩玩。’我猜他姓王。你不信我?我就认那条刀疤也错不了!”他忽然发起恼来,用力甩开阿吉。阿吉笑道:“你莫恼,有这‘王巡检’三个字便行了。”

两天后的晚上,那脸上有一条刀疤的军官,在和义门外一个土娼窑里喝了一会儿花酒,他着了军装佩剑在身,红光满面地走回城里,一面对守城门的军士点头致意,一面哼着小曲。守城军士嘻嘻笑道:“巡检今天去了那家?还是找那关外的骚货?”他笑而不答,施施然走进了城门。

进了和义门,道路左边是高梁河,右边是金水河,两条河流进城里,构成大都皇城的护城河,如今皇城的中央便是燕王府。这条笔直的马路有一段比较僻静,晚上显得十分阴暗。这军官喝得七分醉,方才又和一个关外来的娼妇翻云覆雨了一番,满怀惬意地踽踽独行。

就在此时,阒暗的街边忽然有两个小孩走近,那军官吓了一跳,正要开骂,当先一个个儿稍高的孩子叫道:“来的可是王巡检?”那军官叱道:“王巡检便是俺,你这……叫花子快滚开。”他已看出在面前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不料小叫花凑上前来,道:“王巡检,有件礼物要送给您老!”王巡检叱道:“什么东西?还不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