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的观众 The Ideal Audience(第3/5页)
“嗯嗯。”杰赛尔说。
兰迪萨太子和他的未婚妻——塔林的特维丝——坐在首席昏昏欲睡的国王身旁,看上去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然而他俩虽然一个劲地自说自话,却决非年轻恋人的理想状态。他俩不时爆发毫不掩饰、恶声恶气的争吵,附近的人只能尽力假装没听清每个字眼。
“……好吧,我很快要去打仗,去安格兰,您无须忍受我了!”兰迪萨哀诉,“我可能会牺牲!公主殿下满意了吗?”
“别把死不死的算我头上。”特维丝的斯提亚口音似能喷出毒液,“不过如果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只好独自承受悲伤啰……”
不远处有人以拳擂桌,打断了杰赛尔的思绪。“吊死几个平民!该死的农民居然在斯塔兰起义!好吃懒做的狗!”
“都是因为收税,”邻座抱怨,“战争税惹的祸。你听过那个天杀的叛匪头子‘革匠’吗?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死农民,居然公开宣讲革命!据说国王的征税官在基伦城外不到一里的地方遭暴民攻击。国王的征税官!暴民攻击!基伦城外不到一里——”
“自作孽不可活!”杰赛尔看不见说话人的脸,但从袍子袖口的金线刺绣认出是莫拉维大法官,“把人当狗,狗也会咬人,道理至为明显。身为总督和贵族,难道没义务尊重和保护平民,而非欺压和侮辱他们?”
“我们没说欺压,莫拉维大法官,更没提侮辱,我们只要他们对地主尽义务,地主生来就是上等……”
这期间,瓦卢斯元帅片刻不曾消停:“太了不起了,呃?我是指你搞定他的方式,一把剑对两把剑?”老兵在空中比画。“全城都在谈论!你注定要成为伟人,我的孩子,记下我的话,你注定要成为伟人!我用全副身家打赌,有一天你能坐上我的内阁交椅!”
杰赛尔实在受不了了。他忍受了老元帅几个月,天真地以为只消赢得比赛,就不用再理会对方——看来这件事,跟其他所有事一样,让他失望了。杰赛尔只奇怪以前怎么没看穿元帅阁下是个如此无聊的老蠢货,直到现在才无可争议地发觉真相。
更让他沮丧的是,来宾并非都是心仪人选。他可以原谅审问部的苏尔特审问长,毕竟对方是内阁阁员,权势滔天,但他无法理解对方为何带来混蛋格洛塔。瘸子比往常更病态,抽搐的眼睛深陷在黑眼圈里,还时而莫名其妙地用严酷的怀疑目光盯着他,活像他是个待审的囚犯。真他妈无礼,这好歹是他的庆功宴啊。
尤其倒胃口的是餐厅彼端那个自称巴亚兹的秃顶老头。杰赛尔至今想不通此人在决赛后的奇怪祝贺——以及父亲的奇怪反应。当然,老头把九根指头的丑怪蛮子也带来了。
威斯特少校不幸地被安排跟原始人邻座,但少校努力适应,两人激烈交谈着,北方佬突然哈哈大笑,拿大拳头捶打,震得一桌玻璃杯都在晃。他们至少有乐子,杰赛尔酸溜溜地想,突然很期待跟他们坐在一起。
不,他可是志存高远,一心要当大人物的。他想穿上毛皮镶边的袍服,戴上代表官阶的沉重金链,他要让人们在他面前鞠躬、献媚和奉承。很久以前,他就定下了这个远大理想,不该就此放弃。只没想到,坐在首席是如此空虚、难受和无聊,他多想、多想和阿黛丽在一起——虽然昨晚他们刚约会过——她绝不会无聊……
“……听说,蛮子大军已逼近奥斯腾霍姆!”杰赛尔左边有人叫嚷,“米德总督大人整军待发,誓把敌人赶出安格兰!”
“哈,米德?那个脑满肠肥的老笨蛋连把热派赶出盘子都办不到!”
“不管怎么说,对付北方猪猡够了吧?联合王国的汉子一个顶他们十个……”
特维丝公主尖锐的嗓门突然盖过了所有喧哗,杰赛尔确信餐厅门口都听得清。“……没错,我父亲命我嫁谁我就得嫁谁,但我没必要喜欢他!”公主殿下表情如此歹毒,杰赛尔不禁惊讶她没拿起叉子戳王太子的脸。他欣慰地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女人烦恼的男人。
“……噢,是啊,无与伦比!城里每个人都在谈论!”瓦卢斯依旧滔滔不绝。
杰赛尔在椅子里蠕动,该死的宴会还有多久结束?他透不过气,便又再次扫视厅内众人,陡然发觉格洛塔那张丑死人的脸仍旧用严酷的怀疑目光盯着他。这是他的庆功宴,可他仍旧没法与格洛塔长久对视。该死,瘸子为何死活跟他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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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弊的小混蛋,他一定作了弊,我就是知道。格洛塔缓缓扫视,捕捉到巴亚兹。老骗子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他也参与了作弊。他们一起作弊,通过某种方式。
“大人们,女士们!”宫务大臣起立发言,私语声渐渐平息,“谨代表国王陛下,欢迎各位出席这场朴素的宴会。”国王微微动了动,茫然地看着霍夫,眨眨眼,又闭上眼,“本次宴会,毫无疑问,是为祝贺杰赛尔·唐·路瑟上尉,上尉先生刚把自己写进了最光荣的名册:他赢得了夏季剑斗大赛冠军!”几只玻璃杯举起,有些人发出半心半意的赞美。
“在座诸公颇有几位赢得过同样的光荣:瓦卢斯元帅阁下,瓦狄斯传令骑士长,威斯特少校——少校新近被提拔入伯尔元帅的参谋团——连在下自己也曾忝得殊荣。”他微笑着看向自己鼓起的大肚皮,“当然,在下比剑的日子早已过去。”厅内一片礼貌的笑声。他完全忽略了我。并非所有冠军都值得羡慕,呃?
“剑斗大赛冠军,”宫务大臣续道,“都是国家栋梁。在下殷切希望——我们都殷切希望——年轻的朋友,路瑟上尉,能够步步高升。”我希望作弊的小混蛋在安格兰被折磨至死。格洛塔只能跟其他人一起举杯祝贺傲慢的蠢驴,路瑟显然很享受每一刻。
遥想当年,我赢得剑斗大赛后,也曾坐在同一把椅子里,被人赞美、羡慕,拍打后背。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当年的笑容有没有更收敛?不,没有,我唯一值得骄傲的,是凭实力赢得了一切。
宫务大臣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话,直到喝干高脚杯。他把杯子放上桌,舔舔嘴唇:“现在,食物上桌之前,在下的同僚苏尔特审问长有幸为大家准备一份小小的惊喜,希望大家喜欢。”说完宫务大臣阁下沉重地坐回椅子,伸出杯子要酒。
格洛塔扫视苏尔特。审问长的惊喜?有人要倒大霉了。
遮住舞台的沉重红幕布徐徐拉开。台上躺着一个老人,白袍沾满红色颜料,他身后的大帆布画了满天繁星下的森林。格洛塔不安地想起塞弗拉盘下来的码头房子地下室里的环形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