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起程之书(第14/19页)

河域文明对死亡和死后的事儿长篇累牍,但对生命却说得很少。生命被视为主线情节之前那麻烦的序曲,只能尽可能礼貌地让它快进过去。正因为如此,法老很快就得出了自己已经死掉的结论。当然,下方沙地上那具变形的尸体也帮了大忙。

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大地看起来鬼影幢幢,仿佛很容易就能穿透似的。当然了,他暗想,我大概的确可以。

他象征性地搓搓手。好吧,就是这样了。从现在起事情会变得有趣起来,真正的生活现在才开始。

他身后有个声音道:早上好。

国王转过身去。

“你好。”他说,“你是……”

死神。死神道。

国王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一直以为死神的形态是只巨大的圣甲虫,还有三个脑袋。”

死神耸耸肩。好吧,现在你知道不是了。

“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

这个?这是镰刀。

“模样真够怪的,不是吗?”法老道,“我还以为死神会拿着仁慈连枷和正义之镰。”

死神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用什么拿?他问。

“抱歉?”

我们说的还是那只巨大的甲虫不是?

“啊。用他的大颚吧,我猜。不过我记得王宫里有幅壁画,那上头他长着胳膊。”国王迟疑片刻,“这么一讲出来又好像有点傻。我是说,长胳膊的大甲虫。还有朱鹭的脑袋,我记得好像。”

死神叹口气。他并非时间的造物,因此过去与未来于他都是一体,不过有段时间他也曾努力尝试着以每位顾客期待的形象出现。可惜这想法没有成功,因为死神发现,通常他都不可能在顾客死前知道他们有什么样的预期,而人类很少真正预期自己会死,所以他还不如干脆随心所欲。从那之后,他就一直穿着戴兜帽的黑袍,这一身不但干净利索,而且人人觉得眼熟,全世界都能通行无阻,有点儿像是最高端的信用卡。

“无论如何。”法老道,“我想咱们也该动身了。”

上哪儿?

“难道你不知道?”

我来只是为确保你准时死掉,之后如何全看你自己。

“唔……”国王不自觉地挠挠下巴,“恐怕我得等他们做完准备工作什么的。把我做成木乃伊,再修座该死的金字塔。唔。等的时候我非得待在这儿附近不可吗?”

应该是吧。死神打个响指,一匹雄健的白马从不知哪片绿地上一溜小跑着来到他身边。

“哦。好吧,我猜我该转开眼睛,他们先要把肚子里那些软绵绵黏糊糊的东西弄出来,你知道。”法老脸上闪过一缕忧色。很多事情在他生前看来完全合乎情理,死后想起来却似乎有些可疑。

“这是为了保存身体,好让它能在冥界开始新生活。”他有些困惑似的补充道,“然后他们会用布条把你缠起来。至少这一点还算符合逻辑。”

他揉揉鼻子,“可然后他们又要往金字塔里搬进吃的喝的放在你旁边。有点儿怪怪的,说实话。”

到这一步时你的内脏在什么地方?

“问题就在这儿,不是吗?它们都在隔壁房间的罐子里。”国王的声音里掺杂着疑虑,“我们甚至在我父亲的金字塔里放了个天杀的牛车模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可是结结实实的木头,”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下去,“表面贴满了金叶子,还有四只拉车的木牛。然后我们又把一块老大的石头推过去把门封死……”

他试着思考,并且发现这容易得叫人吃惊。各种各样的新想法像冰冷、清澈的溪流一样涌入他的大脑。他看到了岩石上光线的舞蹈,天空深邃的蓝色,看见世界在自己周围向外延伸,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没有了不断以各种欲望纠缠于他的肉体,世界似乎突然充满了惊奇。首当其冲的有两件事:首先,许多他过去信以为真的东西现在看来却极不靠谱,其可靠程度大概与沼气不相上下;其次,他刚刚准备好要充分享受这个世界,结果却要被埋进一座金宇塔里。这样一个开头实在有些不幸。

人死的时候,首先失去的是生命,紧随其后的就是各种美好的幻想。

看得出你有很多问题要考虑,死神翻身上马,那么,请容我先走一步……

“等等——”

怎么?

“之前我……那个,摔下去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是在飞。”

自然,你神性的那部分的确飞走了。现在的你完完全全是个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

相信我。这种事情我再清楚不过。

“哦。听着,我有好些问题想向你……”

问题永远都是有的。抱歉。死神双腿一夹马肚,消失了踪影。

国王站在原地,只见几个仆人沿着宫墙匆匆赶来。在接近他的尸体后他们放慢了脚步,变得小心翼翼。

其中一个试探着问道:“噢我们宝贵的太阳之主啊,您还好吗?”

//“不,我不好!”//国王喝道。他最基本的宇宙观刚刚遭遇了大地震,碰上这种事儿谁的心情也好不了。接着,他又苦哈哈地添上一句,//“我现在算是进入死亡状态了。真叫人惊叹,不是吗?”//

另一个仆人踮起脚尖凑近自己的国王:“噢,带来清晨的神祇啊,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国王吼道://“我刚刚从一百尺高的墙上掉下来,脑袋着地,你说我听不听得到?”//

另一个仆人道:“我觉得他听不见咱们说话,贾哈梅。”

//“听着,”//见仆人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国王愈发着急上火,//“你们必须找到我儿子,告诉他先别修那什么金字塔,至少等我先把一两个关节想想明白再说。这一套来生的布置好像有点儿自相矛盾,我……”//

贾哈梅道:“要不吼两声?”

“恐怕你再吼也没用。我看他是死了。”

贾哈梅低头看着国王僵直的尸身。

“见鬼。”他终于冒出一句,“好吧,这下子明天算是玩儿完了。”

太阳并未意识到这将是自己的告别演出,仍然按部就班地从世界边缘缓缓升起,动作十分流畅。从太阳里飞出一只海鸥,速度超过任何鸟类的合理限度,它径直奔向安科-莫波克、奔向铜桥和八个纹丝不动的人影、奔向其中一张呆滞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