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起程之书(第9/19页)

圆顶下方有一圈挺宽的挡墙,特皮克取下绳子,轻而易举扔了上去。他试着拉了拉,只听一声柔和的咔嗒,抓钩勾住了。

他用全力把绳子拉紧,一只脚蹬上了高高的烟囱。

突然间,挡墙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向外滑开、向下坠落。

它砰一声砸中底下的房顶,顺着瓦片往下滑。接下来的寂静很快被远远的撞击声打断:它落到了静悄悄的街道上。一只狗开始吠叫。

屋顶上一片寂静。在特皮克之前的落脚处,微风吹动了炙热的空气。

几分钟之后,他从一根烟囱的阴影里冒出来,脸上挂着诡异而骇人的微笑。

考官的任何行为都是完全公正合理的。刺客的客户从来都是有钱人,他们能买到极其出色的防护,甚至可能会雇佣别的刺客做保镖。梅里塞并不是想杀他,老头儿不过是想让他自己杀了自己。

特皮克偷偷溜到塔底,发现那里有根排水管,最令人惊讶的是管子上并没有涂满润滑剂。他伸出手指轻轻摸索一番,这次倒的确发现管子内壁粘着涂成黑色的毒针。他用夹子取下一根嗅了嗅。

浓缩的胀毒。这东西贵得很,效果也十分惊人。他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小玻璃瓶,把自己能找到的毒针全部收集起来。之后,他戴上防护手套,以堪比树懶的速度爬了上去。

“所以说,当你们在城里遵纪守法、辛勤工作的时候,很可能会发现自己与公会的弟兄针锋相对,对方其至可能是此刻跟你分享同一条板凳的人。这种情况是非常正常非常你在干什么奇德先生不别告诉我我敢肯定我不想知道下课后来见我合理的。每个人都有权利尽其所能保护自己,然而还有一些敌人也会尾随在你们身后,令你们所有人猝不及防我指的这些敌人是谁起司赖特先生?”

梅里塞从黑板前猛地转过身来,活像秃鹫听到了背后有濒死的喘息,他手中的粉笔直指起司赖特。男孩咽口唾沫,好不容易憋出一句:“盗贼公会吗,先生?”

“给我上这儿来,小子。”

在宿舍里,学生们常会偷偷传播与梅里塞有关的故事,说他如何如何对付懒散邋遢的学生。这类传闻向来都缺乏细节,但是绝对耸人听闻。现在全班人都放松下来。通常梅里塞一次只专注于一只猎物,所以他们现在只需摆出兴味盎然的样子好好欣赏接下来的表演。起司赖特站起身来,缓步走下课桌之间的过道,连耳朵也羞成了深红色。

老师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好吧,”他说,“咱们的起司赖特先生,鬼鬼祟祟地走在颤悠悠的屋顶上。瞧他竖起的耳朵多么坚定,瞧他膝盖的姿态好不果断。”

学生们报以尽职尽责的窃笑。起司赖特傻乎乎地朝大家咧开嘴翻个白眼。

“可是那些亦步亦趋的可怕阴影又是什么,嗯?既然你觉得这事儿这么可乐,特皮克先生,或许你愿意行行好告诉起司赖特先生答案?”

特皮克僵在了两声哈哈之间。

他觉得梅里塞的视线仿佛陷进了自己的肉里。这位老师跟高阶祭司迪奥斯真是一模一样。就连父亲也害怕迪奥斯呢。

他知道自己该怎样做,可他该死的绝不肯那样做——他该觉得害怕。

“准备不足,”他说,“粗心大意,注意力涣散,武器保养不当,噢,还有过分自信,先生。”

梅里塞与他对视,不过这一手特皮克早就拿宫殿里的猫练习过了。

几秒钟之后,老师脸上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不过那笑容与愉悦毫无关系。他把粉笔抛向空中又抓进手里,“特皮克先生的回答完全正确,尤其是关于过分自信的那部分。”

有根屋脊通向一扇窗,窗户开着,做请君入瓮状。屋脊上涂过油,特皮克花了好几分钟时间往石头缝隙里插入迷你鞋钉,这才往前走去。

他轻松自如地挂在窗边,又从腰带里取出几根两头都连着细绳的小铁棍。他快手快脚地忙活起来,几秒钟之后就变出根约莫三尺长的棍子。他在其中一头绑上一面小镜子。

镜子深入窗户背后的幽暗,可惜一无所获。他将它拉回来从头来过,这次把手套塞进兜帽里系到棍子上,制造出某人在灯光下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的效果。他确信这会招来一支弩箭或者一枚飞镖,然而想象中的攻击坚决不肯现身。

尽管这晚天气闷热,特皮克仍然感觉浑身发冷。黑色天鹅绒固然美观,但它的优点差不多也就仅止于此了。经过先前的紧张和剧烈运动,他的衣裳已经变成了好几品脱黏糊糊的液体。

他开始前进。

窗台上有根细细的黑线,上方的推拉窗上还连着锯齿状的刀刃。只片刻工夫,特皮克就用几根小铁棍卡住了推拉窗,切断黑线之后,窗户往下落了几分之一英寸。特皮克在黑暗中咧开嘴。

他用长棍在屋里扫过一遍,发现地板仍然存在,而且上面似乎并无障碍,不过齐胸高的地方倒是发现了一根金属丝。他把棍子缩回来,在末端装上一个小勾,再送回原处,勾住金属丝用力一拉。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一支弩箭插进了年深日久的灰泥里。

他用一团黏土换下勾子,推着它轻轻扫过地面,结果粘上了几枚三角钉。

特皮克把它们拉回来,饶有兴味地检查一番。钉子是铜做的,常规的磁铁探测法根本不可能找到它们。

他沉吟半晌。口袋里有双“神父”套鞋,虽然穿着它们走来走去实在难受得要命,但他还是摸索着把鞋套在了脚上。(“神父”是经过金属加固的套鞋,它们能拯救你的脚底板。这是刺客专属的笑话。)毕竟梅里塞这人可是惯用毒的,比如先前的胀毒!如果他在钉子上涂了胀毒,特皮克就会糊得满屋都是,人家甚至不必为他举行葬礼,只需在他身上重新粉刷就行。

规则。梅里塞也必须遵守规则。他不能一声不响地直接杀死特皮克了事,他必须让学生通过自己的粗心大意或者过度自信来送掉小命。

特皮克轻轻落在屋里的地板上,让眼睛适应黑暗。棍子试探着挥了几下,没有发现更多的金属丝。脚底轻微的咔嚓声说明神父刚刚碾碎了一枚三角钉。

“按你自己的步调来,特皮克先生。”

梅里塞就站在一个角落里,特皮克听到了他作记录时铅笔微弱的嚓嚓声。他试着把对方从脑子里赶出去,他试着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