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新子之书(第7/20页)

“兄弟们——当然还有姊妹们——我们必须扪心自问,我们必须扪心自问,我们,呃,没错。”他给声音涂上更多信心,“没错,我们必须扪心自问,神灵为什么会降临?毫无疑问,这是因为我们的侍奉不够勤勉,我们,呃,我们贪恋石刻的偶像。”

众祭司相互交换眼色。

“没错,就是这个,还有献祭。想想过去,献祭就是献祭,不是拿小鸡和鲜花应付差事。”

这话在听众中引出几声咳嗽。

“这里所说的可是指处女吗?”一个祭司犹犹豫豫地问。

“嗯哼。”

“以及未经人事的小伙子,我是说。”那人飞快地补救道。萨达克是诸神里岁数比较大的一个,她的女性崇拜者在神圣树林中搞了不知多少吓人的名堂,所以通常这位女神从手指到胳膊肘全都沾满鲜血。一想到如今萨达克也在到处晃悠,这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库米的心脏怦怦直跳,“嗯,有何不可?”他说,“那时的确比现在更美好,不是吗?”

“不过,呃,我以为咱们已经不再那么干了。由于人口减少什么的。”

河里溅起好一片水花。掌管蒂杰河上游的蛇头神忒祖特浮上水面,一脸庄严地打量着聚集在露台上的祭司。然后掌管蒂杰河下游的鳄头神弗赫茨从他身边冒出头来,努力想要咬掉他的脑袋。两位神灵沉入水下,激起大片飞沫,还有阵阵浪花扑上了露台。

“啊,可是人口之所以减少,兴许正是因为我们不再拿处子献祭了——两种性别的处子都包括,当然是这样。”库米飞快地注解道,“你们有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他们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又重新考虑一遍。

一个祭司小心翼翼地说:“我怕国王不会同意……”

“国王?”库米吼道,“国王在哪儿?指给我瞧瞧!问问迪奥斯国王哪儿去了!”

库米被砰的一声响吓了一跳,原来是黄金面具在地上弹了两下,朝祭司们聚集的地方滚过去。他们飞快地散开,活像是九柱戏里被球击中的小柱子。

迪奥斯头顶着所有权不明的太阳,大踏步朝他们走来。他的脸色因愤怒而泛着灰。

“国王死了。”他说。

在对方怒气的压迫下,库米不禁身子一晃,不过他立刻振作起来:“那么他的继任者……”

“没有继任者。”迪奥斯道。他抬头望天。很少有人能直视太阳,然而在迪奥斯怨毒的视线底下,就连太阳也畏畏缩缩地转开了眼睛。迪奥斯的目光顺着那可怕的鼻子射向远方,活像两部齐平的测距仪。

他对着周围的空气说:“横冲直撞,就好像这里属于他们似的。他们好大胆子!”

库米张大嘴巴无言以对。他想抗议,然而足足一千瓦的视线消灭了他的声音。

库米向周围的祭司寻求支持,这些人有的忙着检查自己的手指甲,有的专心致志地盯着不远处的空气。大家的意思很明白:他只能靠自己,不过如果他竟然侥幸赢得了这场意志大战,那么他们一定会立刻围上来向他保证自己一直站在他这边。

“那个,这里本来就属于他们。”他嘟囔道。

“什么?”

“这里,呃,本来就属于他们,迪奥斯。”库米的火气蹭蹭往上冒,“见鬼,他们可是神,迪奥斯!”

“他们是我们的神,”迪奥斯嘶嘶地说,“我们不是他们的臣民。他们是我的神,我会让他们学会服从命令!”

库米放弃了正面进攻。你不可能瞪得过那双刚玉一样的眼睛,你不可能赢过那只战斧一样的鼻子,最重要的是,迪奥斯心中有无比坚定的正义感,这样可怕的盔甲任何人都不可能伤它半分。

“可是……”他勉强道。

迪奥斯挥挥颤抖的手,要他闭嘴。

“他们没有这个权力!”他说,“我不曾下达命令!他们没有这个权力!”

“那你准备做点儿什么?”库米问。

迪奥斯的双手不断地捏紧、放松。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忠心耿耿的保皇党,把所有皇室成员的图片都剪下来贴在剪贴簿里,不肯让任何人说他们的坏话——他们也不能为自己辩护。结果突然有一天,所有皇室成员突然不请自来,自作主张地搬动他的家具。迪奥斯渴望回到墓场,在老朋友中间享受清凉的静寂,然后再小睡一会儿,那之后他的脑子一定会清醒得多……

库米的心一蹦老高。迪奥斯的苦恼仿佛一条裂缝,只要仔细耕耘,就可能敲进一块楔子。不过这活儿拿铁锤是干不了的。若是正面冲突,迪奥斯能打赢整个世界。

老头又开始哆嗦,“我从没对他们如何统治地下世界指手画脚。”他说,“他们也别想在我的王国里放肆。”

库米把这句离经叛道的言论腌制起来,以备今后仔细研究。他轻轻拍拍迪奥斯的后背。

“你说得没错,毫无疑问。”他说。迪奥斯转过眼睛。

“是吗?”他疑心重重地问。

“我敢说,你肯定能想出法子来,你是国王的牧首嘛。噢,迪奥斯啊,我们会全力支持你。”他高举双手向祭司们示意,后者真心实意地齐声应和。如果说国王和神灵都不大靠得住,老迪奥斯总是可以信赖的。在神灵可能爆发的愤怒和迪奥斯的批评之间,他们个个都会选择承受前者。迪奥斯的恐怖是非常明确、非常人性化的,没有哪个超自然主体能把他们吓成这样。有迪奥斯在,事情会解决的。

库米又道:“关于国王失踪的疯狂流言我们也毫不理会。它们显然都是无耻的夸张,毫无根据。”

祭司们点点头。

“什么流言?”迪奥斯从嘴角里挤出话来。

“请告诉我们,大师,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呢?”库米问。

迪奥斯动摇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他来说这可真是全新的体验。改变。

此时此刻涌上他心头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第三点钟仪式的祷词。这祷词是他在这个钟点念惯了的,他已经持续不断地念了——多久来着?太久、太久了!他早该躺下休息,然而时机似乎总也不对,他老等不到一个有能力统治国家的人,他要是离开了,他们简直会不知所措。王国会垮掉,他会害所有人失望,于是他就这样一次次渡河……每次他都发誓说这是最后一次,然而最后一次永远不曾出现。他的四肢里渗出彻骨的寒冷,日子变得——变得越来越长。现在呢,他的王国需要他,然而一个仪式的祷词却堵塞了他大脑里的通道,迷惑了一切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