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3 不幸 Chapter 21 不合时宜的复活(第7/9页)

“你在干什么,克莱尔?”

我迅速抬起头,由于太过用力而咬到了舌头。他的两颗眼珠都还在眼眶里,在坚挺的鼻子上方盯着我。我从来没见过他把头发剪得这么短。这让他看上去像个陌生人,他脸颊的骨骼在皮肤下面很明显,他头骨的形状在浓厚的短发下面显现出来。

“我在干什么?”我重复了他的话。我吞了口唾液,让干燥的口腔再次湿润一些。“我在干什么?我坐在这里,手里拿着你的头发,在想你是死还是活!这就是我在做的事情!”

“我没死。”他走过去打开了大衣橱。他把剑佩到身上,但已经换掉了去桑德林汉姆府上时穿的那身衣服。他现在穿着旧衣服——这套衣服能让他自由伸展胳膊。

“是没死,我看到了,”我说,“你还亲自告诉我,真体贴。”

“我是来拿衣服的。”他拉出两件衬衫和他的长披风,把它们放在凳子上,然后又去抽屉里翻找干净的亚麻布。

“衣服?你到底要去哪儿?”我之前不知道再见到他时他会做什么,但我确实没有料到这一出。

“去一家旅馆。”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显然觉得这几个字的解释不足以打发我。他转身看着我,浑浊的蓝色双眼就像蓝铜矿。

“我让马车把你送回家后,我走了一会儿,最后又控制住了自己。然后我回家取剑,再返回公爵府上给兰德尔下正式的战书。但公爵府上的管家跟我说兰德尔被捕了。”

他凝视着我,眼神就像深海一样遥远。我又吞了一口唾液。

“我去了巴士底狱。他们说你发誓控告了兰德尔,说他在那晚袭击了你和玛丽。为什么要这么做,克莱尔?”

我的双手在颤抖,于是我扔下了手里捏着的那缕头发。它们因为我的拿握而不再黏合在一起,分散开来,变成一根根红色的发丝散落在我的大腿上。

“詹米,”我同样声音颤抖地说,“詹米,你杀不了兰德尔。”

他的一个嘴角特别轻微地扭曲着。

“我不知道是应该因为你关心我的安危而感动,还是应该因为你的不自信而感到生气。但是不管怎样,你都不用担心。我杀得了他,而且很轻松。”他说最后这个词语时很安静,口气中既带有恶毒,也带有满足。

“我不是这个意思!詹米……”

“幸运的是,”他继续说道,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兰德尔有证据证明他那天晚上一直在公爵家里。只要警察问询完在场的人,确信兰德尔是清白的——至少在你的指控上是清白的——那么就会释放他。我要在旅馆里待到他被释放。然后我就会去找到他。”他的眼睛盯着衣橱,但显然他看到的是其他画面。“他会等着我的。”他轻柔地说。

他把衬衫和亚麻布塞进旅行袋,然后把披风搭在手臂上。他正要转身出门,我从床上跳下来,抓住了他的衣袖。

“詹米!看在老天的分上,詹米,听我的。你杀不了兰德尔,因为我不让。”

他十分惊讶地向下盯着我。

“是因为弗兰克。”我说道。我放开他的衣袖,然后向后退了一些。

“弗兰克,”他重复道,轻微地摇摇头,似乎是为了清除耳朵里的蜂鸣声,“弗兰克。”

“是的,”我说,“如果你现在杀死兰德尔,那么弗兰克……弗兰克就不会存在了。他不会出生。詹米,你不能杀无辜的人啊!”

他那张在平时泛白、红润的古铜色面容,在我之前说话时已经变成满是斑点苍白。现在,那种红润又开始增加,红到了他的耳朵尖,让他的脸颊红得像火焰一般。

“无辜的人?”

“弗兰克是无辜的!我不在乎兰德尔……”

“但我在乎!”他一把抓起旅行包,大步朝门口走去,披风在他胳膊上飘扬着,“天哪,克莱尔!你想阻止我复仇,阻止我去杀死那个让我扮演婊子的人?那个人逼我跪在地上舔他的阴茎,让我浑身沾满了自己的血!天哪,克莱尔!”他猛地拉开门。他走到走廊里时,我才伸手拉住他。

天已经开始黑了,用人们已经点上了蜡烛,所以走廊里照着轻柔的烛光。我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拽他。

“詹米!求求你!”

他不耐烦地快速挥手,挣脱了我的拉拽。我就快哭了出来,却含住了泪水。我抓到他的旅行包,把包从他手里拉了下来。

“求求你,詹米!再等一年吧!那个孩子……兰德尔的孩子……在明年十二月就会怀上了。到那个时候就没有关系了。求求你,詹米,看在我的分上,等到明年十二月吧!”

金边桌上的蜡烛台把他的巨大影子摇曳着照在远端的墙上。他抬头盯着影子,双手握得紧紧的,似乎是在面对着一个高耸在自己面前的面无表情的危险巨人。

“是啊,”他轻声说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个大家伙!又大又坚强。我特别能忍。是的,我特别能忍。”他大叫着,迅速转身看着我。

“我特别能忍!但是能忍就意味着必须忍吗?我需要承担所有人的弱点吗?我自己能有弱点吗?”

他加快步伐往走廊那边走去,那个影子无声、疯狂地跟着他。

“你不能让我忍!你,你们所有人!你知道……知道……”他哽噎住了,因为狂怒而说不出话来。

他边走边不停地击打走廊的石墙,狂暴地把拳头的一侧砸到石灰岩墙壁里。石墙无声却激烈地承受了他的每一次击打。

他停下来,转身面对着我,沉重地呼吸着。我纹丝不动地站着,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快速地点了一两次头,似乎是在下决心做什么事,然后嘶的一声从腰带上抽出匕首,把它递到我的鼻子前面。他明显努力平静地说道:“你可以选择,克莱尔。选他,或者选我。”他慢慢地翻转匕首,蜡烛的火焰在光亮的匕首上跳跃着。“他活着我就死。如果你不想我杀他,那么你现在就亲手杀了我。”他抓住我的手,强迫我握住刀柄。他撕开衣服的花边,裸露出喉咙,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指,把我的手向上拉。

我全力反抗,但他还是把刀尖拉到了锁骨上方柔软的凹陷处,刚好在几年前兰德尔用刀给他留下的青色疤痕的下方。

“詹米!停下来!赶紧停下来!”我伸出另外那只手用力捶打他的手腕,打疼了他,让我能够把手指挣脱出来。匕首哐当一声掉到地上,然后从石地板上弹起来,安静地落到那张画有树叶的欧比松地毯的一角。我能够把细节看得很清楚,这让人生中最糟糕的时刻充满了折磨。我看到那把匕首冷酷地横躺在一串绿色大葡萄的卷曲根茎上,似乎是想把那串葡萄割断,把它们从地毯里切出来,滚到我们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