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避难所 第十三章 麦克兰诺赫(第7/8页)

詹米停了一会儿,不情愿地放开小刀,躺回背后的毯子里,摸了摸乳头下方一两英寸之处。

马库斯爵士走近餐柜,点亮一盏台灯,放到他刚刚坐的凳子上。因为有些距离,我看不清他在看什么,那似乎是一小块红色烧伤,大约呈圆形。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把酒杯放在台灯旁,刀尖指着詹米的胸膛。我一定忍不住动了一下,因为安娜贝拉夫人抓住我的袖子,低声提醒我小心。刀尖刺进肉里,迅速转了一下,就像割掉桃子熟烂的部分。詹米呻吟一声,一道细细的鲜血滑下他的肚子,染红毯子。他翻身向下,抵着床垫止血。

马库斯爵士放下水果刀。“兄弟,还行的话,和你妻子上床,让她安慰你。女人喜欢这样,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对着幽暗的门口微笑。

安娜贝拉夫人轻声说:“走吧,亲爱的。他现在最好独处一下。”我确定马库斯爵士可以自己处理包扎,就蹒跚地跟着她走上狭窄的楼梯,回到房间。

我从睡梦中惊醒,梦里有爬不完的蜿蜒楼梯,而恐惧就潜伏在楼梯底部。我被疲累拖住,沉沉躺着,双腿疼痛,但还是穿着借来的睡衣坐起身来,摸出蜡烛和打火石。我感到不安,离詹米这么远,要是他需要我怎么办?或者更糟的话,要是英国人真的来了,而他却一个人手无寸铁在楼下?我把脸贴着冰冷的窗扉,雪稳稳落在窗格上,我略感安心。暴风雪下个不停,我们可能会比较安全。我套上睡袍,拿起蜡烛和短剑,走下楼梯。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炉火噼啪的声音。詹米睡着了,至少是面向炉火闭上眼睛了。我在壁炉前的毯子上静静坐下,以免吵醒他。在温特沃思地牢里那危急的几分钟后,这是我们两人第一次独处,感觉好像隔了好几年。我像看着陌生人一样,仔细端详詹米。

他身体大致上看来并无大碍,但我还是很担心。手术中他喝的威士忌多到能醉倒一匹马,他虽然吐过了,显然身体里仍有酒意。

詹米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英雄。在野战医院里,男人来来去去,快到护士都来不及和他们混熟,不过偶尔会见到某个人,不是话太少就是太爱开玩笑,或者把自己绷得很紧,原因却不只是疼痛或寂寞。而我大概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他们。如果他们是那种靠着倾吐以免自己陷入黑暗的人,那你就坐在旁边听。如果他们不说话,你就不时不经意碰触他们,等他们一松懈,就可以引导他们敞开内心,并在他们驱散心魔时拥抱他们。有时间就这样做,没时间的话,就帮他们注射吗啡,然后希望他们会找到倾诉的对象,接着你就转身去照料其他伤患。

詹米会找人倾诉,这是迟早的事。他有时间这么做,但我希望那人不是我。

他腰部以上没有盖被,我倾身检查他的背部。那景象叫人怵目惊心。每条鞭痕几乎都相隔不到一个手掌宽,井然有序的排列更是让人觉得可怕。遭到鞭刑的时候,他一定是像卫兵一样直挺挺站着。我偷看他手腕,没有束缚的痕迹。所以他确实遵守承诺,没有挣扎,在整个苦刑中动也不动地站着,以此换取我的生命。

我用袖子擦擦眼睛。我想,我这么对着他衰弱的身体哭哭啼啼,他是不会感动的。我动了动,裙子微微摩擦出声。他听到声音后睁开眼睛,样子并没有特别受到惊扰。他对我微笑,虽然笑容微弱且疲惫,不过是真的微笑。我张开嘴,却突然发现不知道要对他说些什么。说谢谢是不可能的。“你觉得如何?”又很可笑,谁都看得出来他糟透了。

我正在思考的时候,他先开口了:“克莱尔,你还好吗,亲爱的?”

“我还好吗?天哪,詹米!”泪水刺痛我眼睛,我用力眨眼,吸着鼻子。他缓缓举起完好的手,那只手就像被锁链铐住一样沉重。他抚摸我的头发,把我拉近,但我躲开,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外表有多糟:脸被抓破,上面还有树液残留,头发粗硬,布满各种不知名的脏东西。

“过来,我想抱你一下。”他说。

“但我身上都是血和呕吐物。”我反对,努力整理头发,但于事无补。

他喘着气,因为肋骨断掉了,他能发出的笑声就是这样微弱的气音。“我的天呀,外乡人,那是我的血和呕吐物啊。过来。”

他环着我的肩膀,安抚我。我们头倚着头,无语坐在炉边,给予彼此力量和平静。他手指轻触我下巴下面的小伤口。“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外乡人。”他声音低沉,因为喝了威士忌和刚刚大叫,显得有点沙哑,“真高兴你在这里。”

我坐起来:“再也见不到我!为什么?你以为我不会把你弄出来?”

他笑着,扬起一边嘴角:“这个嘛,对,我没期待你会来。不过,我觉得要是我这样说,你当时可能会固执起来,不愿意走了。”

“我固执起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愤怒地说。

一阵沉默,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有的事我该问一下,从医疗观点来看非常必要,但从个人观点来看就有点敏感。终于,我还是问了:“你觉得如何?”

他眼睛闭着,在烛光中显得阴暗深邃,但背部宽阔的线条在绷带中收紧。瘀青的大嘴抽动,有点像笑容,也有点狰狞:“我不知道,外乡人,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我像是想同时做好几件事,但脑袋打结,身体也不听使唤。我想立刻离开这里,跑得越快越好。我想要打人。天哪,我想打人!我想放火把温特沃思监狱夷为平地。我想睡觉。”

“石头是烧不起来的,或许你最好还是睡觉。”我很实际地说。

他完好的手摸索着找到我的手,嘴角稍微放松,虽然他的眼睛仍然紧闭:“我想抱紧你然后吻你,再也不放你走。我想和你上床,把你当成妓女,和你疯狂做爱,做到我忘记自己是谁。然后我想把头放在你腿上,像小孩一样尽情大哭。”

他嘴角一边上扬,蓝眼睁开一条小缝:“真不幸,我只能做最后一项,才不会昏倒或者又吐出来。”

“嗯,那我想你也只好先做最后一项,其他的就留待未来吧。”我说着笑了几声。

他微微移动身体,差点又要吐出来,不过最后我还是坐在他的床上,靠着墙,他把头放在我的大腿上。

“马库斯爵士从你胸口割下了什么?”

他没回答。

我轻声问:“是烙印?”

他轻轻点头。

“他姓名缩写的图案。他不用像用血作画那样在我身上签名,就能让我一辈子带着他的痕迹过活。”詹米短促笑了几声。

他头沉重地躺在我腿上,呼吸渐渐缓和,最后只剩下困倦的气音。他手上的白色绷带在黑色毯子衬托下显得十分可怕。我轻轻摸着他肩膀上的烫伤,上头抹过甜油,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