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溯源(第6/12页)
安星眠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然后沿着绳子,小心谨慎地一点点溜了下去。雪怀青终于还是忍不住扭过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浓雾之中,一时间有些神游物外。
从前一天晚上见到安星眠恶作剧式的跳崖“自尽”之后,她就发现自己的心境无法保持平静了。她试图用冥想来镇定心神,却怎么也不得要领,反而心绪越来越乱。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里暗暗地滋长,似乎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令她又是迷惘又有些微微的惊惧。她并不是那种完全不通世事的傻姑娘,其实已经意识到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只是本能的有些害怕、有些抗拒而已。
雪怀青出神地想着自己奇特的心事,突然间警觉到有人靠近了她,大约距离不足十步。她一向感觉很敏锐,被人欺近到这种距离才发现实在罕见,固然有她神游物外的原因,却也说明来人非同小可。
她不动声色,暗暗蓄着力,随时准备出手,却听见来人说:“雪小姐,我并无恶意,你用不着那么紧张。”
雪怀青松了一口气,已经听出来了,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万蛇潭见过、昨天晚上又刚刚出现的风秋客。她从坐着的岩石上站起身来,看着风秋客:“风先生,你昨晚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知道我的父亲和母亲是谁,是不是?”
风秋客神色黯然:“我知道,但你最好不要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自己的身世都没有权利了解?”雪怀青的声音不觉大了起来。
“因为如果你不了解的话,你能够活得很好,”风秋客说,“一旦你知道了一切,你就将活在痛苦中。而痛苦犹在其次,更重要的在于,你从此会和无数的危险与麻烦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摆脱。”
“我不在乎,”雪怀青高声说,“我曾经很害怕知道一切,曾经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有面对真相的那一天,但是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真相的存在,并不会因为我害怕而消失,而人活在世上,就终究要面对一切。”
风秋客轻轻摇头:“你说的这番话……还真像你母亲啊,那个与众不同的人类。”
他背着手,在危崖边走来走去,似乎是在犹豫不决。雪怀青静静地等待着。过了好久,风秋客终于咬了咬牙:“你是不是有一枚玉镯,可不可以让我看看?”
雪怀青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玉镯,风秋客看清了玉镯的模样后,闭上眼睛,过了好久才重新睁开:“我受誓言所累,很多事情不能告诉你,或者告诉任何人。但是,如果是你自己发觉的,那就和我无关了。”
他不再多说,背后凝出羽翼,很快飞走了。雪怀青并没有阻拦他,因为在他飞起来的一瞬间,她听到地上有“叮当”一声,那是从风秋客身上掉落下来的什么东西。她立刻明白了,风秋客这是故意留给她一点线索。
她赶忙捡起地上的那件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徽章,用青铜铸成一只长颈白鹤的形状,做工很精细,那只白鹤仿佛展翅欲飞,充满了优雅的贵气。虽然对占据了自己一半血统的羽族了解并不是很多,她也能猜到,这大概是一枚族徽。也就是说,风秋客是在暗示自己,可以从这枚族徽上去寻找答案,比如说,这族徽可能来自于她身为羽人的父亲?
雪怀青把族徽收进怀里,正在欣喜于总算找到了自己身世之谜的第一根线头时,悬崖边传来一阵响动。那是安星眠上来了!
安星眠拉扯着绳子,缓缓从悬崖边攀了上来。雪怀青连忙命令尸仆奔过去,把他迅速拉起来。这时她发现安星眠的神情非常古怪,像是在焦虑,像是在愤怒,像是在悲伤,还掺杂着某种几乎堪称绝望的阴郁气息。
难道是他空跑一趟,什么都没有得到?雪怀青首先做出了这样的猜测,但她马上注意到,安星眠的怀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已经找到了想要找的东西。但他的表情是如此不寻常,显得有些骇人。
“怎么了?没找到吗?”她依旧发问道。
安星眠摆了摆手,没有回答,而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阴沉而惨白。雪怀青明白一定发生了些什么,也不去打扰他,静静地坐在一旁。刚刚的喜悦心情一下子被冲得无影无踪,这是否意味着她已经渐渐把安星眠的事情看得比自己的事情还要重要,她不敢多想。
此时已经临近中午,尸仆送来了面饼,雪怀青原以为安星眠不会吃,但他却信手接过来,大口往嘴里塞,一点也不像平日里斯文的吃法,好像是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吃这块硬邦邦的面饼上,才能暂时不去想那些令他烦忧的发现。
一向在有机会的时候就会挑剔饮食的安星眠,此时看上去就像一个饿极了的粗鲁村汉,三口两口吞掉了面饼,然后咕嘟咕嘟喝下去一大杯热水,脸色总算稍微恢复了一点红润。当他扭头看向雪怀青的时候,神情看上去已经平静了许多。
“抱歉让你久等了,”安星眠说,“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就先别说了,”雪怀青虽然不明所以,但很能体谅他的心情,“我们先下山吧,回云中再说。”
安星眠点点头,默默地站了起来,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一路沉默地下山。这之后的旅程中,安星眠一直寡言少语,也从不掩饰自己的心绪不宁,这一点在过去是很少见的,他一直是一个不愿意用坏情绪感染同伴的人。好在雪怀青原本也早就习惯了成天不说话,现在的一切并没有什么不适应,比起那些过度关心别人、总是叽叽喳喳发问的热心人,或许她反而更加适合陪伴如今的安星眠。
一月中旬的时候,两人回到了云中城,乖觉的李福川也看出了安星眠的异常,不敢多问,连忙为他们安排房间休息。但安星眠匆匆忙忙地作了一番准备,又要出发了。这次他连目的地都不肯说。
“我需要去验证一些事实,”安星眠对雪怀青说,“这次不会是攀下悬崖那么危险的勾当,你不必陪我去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如果换一个人,或许怎么样都会坚持前往,但雪怀青毕竟与众不同。她看出安星眠有些隐衷,暂时不能和她分享,于是很痛快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安星眠这一走又是一个月多才回来,已经是二月了,天气开始逐渐转暖。在这一个月里,雪怀青无事可做,也并不在乎自己身处何地,索性继续呆在千云堂里,每天耐心地冥想和练功。她从来不招惹是非,李福川也慢慢看出她虽然不爱说话,但心地和脾气都不坏,也就不再畏惧于她了。这一个月中,雪怀青时常去探望一下白千云和唐荷,虽然这两个人和她毫无关系,甚至于彼此完全不认识,但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出于“帮安星眠照料一下”的心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