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灵虚露(第10/19页)
沫儿对“野孩子”三字仍耿耿于怀,跳起来不依不饶道:“你是什么东西?还不是圆通师父圆寂了,你才爬上了这个位子?哼!”这几句话本来是沫儿胡说的,他只是觉得圆通为人更好一些,就随便这么一说,却刚好戳到了圆卓的痛楚。
圆卓性子急,为人严苛,本是仗着和皇家有些关系才做了静域寺的主持的,听闻此话,一张干瘦的脸涨得通红,又无法和他一个小孩子对骂辩解,尴尬异常。其他的大和尚都面无表情,有几个甚至闭目养神。
沫儿的撒泼功夫自是一流,已经占了上风,还要寻个由头,继续哭叫道:“你们欺负人!我又没有自己来,你叫人请了我来,又不说话又骂人!”
圆德叹了一口气,道:“圆卓,你先出去。出家人戒嗔戒躁,不必为一点小事动肝火。”口气虽然平和,但显然是在批评他做得不够得体。圆卓额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了几下,头上冒出了汗,施了一礼低头退出了。
沫儿眼皮甚活,连忙见好就收,自己抹了眼泪,委屈道:“圆德师父,您到底有什么事?”
圆德起身走到沫儿身边,拿出一条粗布手帕,帮沫儿拧了一把鼻涕,道:“好孩子,有个事情,必须要你知道。”
沫儿见他说得郑重其事,顿时有点忐忑,不安道:“是……婉娘怎么了?”
圆德一愣,笑道:“傻孩子,婉娘没事。”
拉着他到中间的蒲团处,又盘腿坐下。周围的几个大和尚都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嘴里默默诵经。
沫儿听说不是婉娘的事微微放了心,又马上警觉起来,狐疑道:“到底什么事?”
圆德的脸色凝重了起来,紧握住沫儿的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缓缓道:“孩子,如今到了洛阳众生的生死存亡之刻,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沫儿很想大声反问自己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但看到圆德眉头紧皱,目光绝望忧伤,便一声不响等他说下去。
圆德闭眼沉默了片刻,猛然睁开眼睛,凝视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光,低声道:“唉,已经半年没下雨啦。城里的灾民越来越多。可是能到城里的,已经是好的了。城外饿殍遍地,听说有的地方,已经发生人吃人的事儿了。”
沫儿想起街头的那个偷梨的父子,不禁心里一沉。圆德看了他一眼,道:“这还不是最可怕的。通常大旱大涝之后,便是大疫。只怕过不了多久,洛阳城中便瘟疫大发,死者无数了。”幽深的目光投向远方,神态悲怆。
沫儿想起街上那些食不果腹、瘦骨嶙峋的乞讨者,想到繁华祥瑞的洛阳城死尸遍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喃喃道:“太可怕了。”
圆德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如今朝廷已经在邙岭设了祭坛祈雨。我等也不能坐视,愿舍弃皮囊救众生于水火之中。”
沫儿听了,不禁肃然起敬,脱口道:“圆德大师父果然是个大大的好……和尚。”
这话听起来十分不伦不类,却是发自内心的。圆德微微一笑,道:“这原是老衲的职责。”
沫儿愣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犹如雕像一般的其他和尚,没头没脑地问道:“我又不会念经,又不会祈雨。要我帮什么?”
圆德深陷的眼睛闪出一丝歉疚,道:“这……要从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说起。一个约定。”
沫儿倏然想起,他那晚在婉娘门口听到一个老者提到“约定”,低声自言自语道:“十二年前的约定?”
圆德叹道:“这么说,你知道了?唉,婉娘既然已经告诉你,那我就直说了吧。”
“十二年前,洛阳先是经历了几个月的大旱之后,转为大涝,引发洛水泛滥,城中一片汪洋,饿死淹死百姓数以万计。”圆通语速缓慢,眼神飘渺,陷入沉思。
沫儿插嘴道:“官府没有赈灾的吗?”这几天也经常听说城中有富人施粥什么的,或者官府分发粮食给进城的灾民。
圆德苦笑了一下,道:“刚开始干旱时,同今年的情形差不多,虽然乞丐多了些,但尚未影响大局。等到大旱转为大涝,数百个村庄被水淹没,道路被毁,瘟疫蔓延,赈灾已经是杯水车薪。”
这情形实在可怕,沫儿不敢想象,连忙追问:“然后呢?”
圆德道:“大雨一连下了七七四十九天。坊间开始有传闻,说是洛水有河怪,需将二十个十二岁的男童投入伊阙龙门的河中,河水自退。也不知这妖言是从何处传出的,但愈传愈烈,连当时的圣上都惊动了。有符合条件男童的人家也开始带着孩子出逃。”
沫儿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小声道:“这不是害人吗?”
圆德道:“唉,谁说不是呢。但当时城中已经乱作一团糟,许多人都抱着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的态度,特别是那些没有男童的人家,更是上蹿下跳,献策进言,求官府尽快组织男童进献河怪。”
沫儿恨恨道:“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人有时奇怪得很,平时人模人样的,紧急关头,丑陋嘴脸便出来了。所谓的人,还不如那些好的鬼魅妖怪呢!”
圆德没想到沫儿能说出如此一番深刻的话来,摸了摸沫儿的头,颔首赞许道:“唉,果然灵气逼人。婉娘的眼光没错。”其实刚才的话都是婉娘平时经常说的,却被沫儿借用得恰到好处。
圆德继续道:“唉,老衲当时刚做了白马寺的方丈,不忍看这些孩子们白白送命,便主动请缨来主持此事,希望能够化解天地戾气,恢复风调雨顺。”
沫儿惊叫道:“啊?你真的找了些男童丢进河里去了?”说完觉得自己唐突了,有些不好意思。
圆德却不在意,道:“当然没有。当时主张祭河的一众民众称,以七日为限,若七日后大雨仍旧不停,就必须按照他们的办法,用男童祭河。老衲当时也存了必死的决心,想看看洛水到底闹什么古怪,便找了几个身负异能的朋友,冒着大雨在龙门守了七天七夜,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唉,看着天下生灵涂炭,自己身为佛门中人却无能为力,实在痛苦之极。”圆德的眼窝泪光闪动,周围的几个大和尚也为之动容。
圆德接着道:“眼见七天期限已到,依旧大雨滂沱,洪水翻滚,我心中几乎绝望,遣散了友人,自己在洛水边徘徊,心中暗想,若是真有河怪,我愿以身祭奠。心一横,便准备跳下去,却被一人拉住了。”
沫儿听得入神,追问道:“谁?”
圆德迟疑了一下,道:“一个高人。他说知道这河里有什么古怪,我跳下去是没用的。”看圆德的样子,似乎有所隐瞒,沫儿也不敢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