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99/110页)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把那个安达鲁西亚女孩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看上去他似乎彻夜未眠。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人在一起了,他说。为什么会是最后一次?我说。你要死了吗,还是怎么了?阿图罗,有时你可真能把我逼疯。

安达鲁西亚女孩的故事很简单。他们是在那女孩十八岁时相识的。这些我已经知道了。后来她跟阿图罗分手了,不过是在一封信里说出来的,他觉得挺好玩,好像他们的关系没有真正结束。过段时间她常打电话过来。这样过了好几年。他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都努力好好生活。后来阿图罗又认识了另一个女人,坠入情网,结了婚,有了一个孩子,然后又离婚了。后来他就病了。他差点死了:他的胰腺有问题,他的肝也坏了,还有结肠溃疡。一天他给那个女孩打了个电话。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那天他可能情绪很糟糕,或者感觉挺伤心,他就打了个电话。很多年过去了,这个女孩的电话号码已经变了,他只好四处查询。没费多大工夫阿图罗就找到了这个女孩的新电话号码,他又跟这个女孩联系上了。这个婊子差不多还是他喜欢的老样子,如果没说错的话。他们又开始联络了。好像时间并没有流逝。阿图罗去了南方。他的病情还在恢复当中,但他决定去看看那女孩。这个女孩的情况基本上没变化。她的身体好好的,但阿图罗到那儿时她正躺在床上,因为她头脑里乱得一团糟。女孩说她快要疯了:她经常看到很多老鼠,还听到老鼠在挠房间的墙壁,她经常做噩梦,无法入睡,她不喜欢出门。她也离婚了。她的婚姻也是一场灾难,她的情人们也如此。他们设法相处了一个星期。就是那次,在阿图罗回加泰罗尼亚的路上,那趟泰尔戈列车差点脱轨了。阿图罗说,司机把车停在途中的某个地方,买了票的人都从火车上下来,沿着轨道步行,最后发现了一块掉落的金属板,是从火车底部掉下来的零件。我实在不明白他们怎么没有提前注意到这个故障。不是阿图罗没有说明白,就是火车上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喝醉了。阿图罗说,只有阿图罗自己下了那趟火车后继续沿着铁轨步行。也许检票员正在找从火车底部掉落的金属板或者金属片,也许阿图罗开始发神经了想着逃走。后来灾难到了:在加泰罗尼亚待了五天后,阿图罗开始想着要回去了,或者觉得除了回去别无选择。那次他跟那个安达鲁西亚女孩至少每天要交谈一次,有时多达七次。他们总是争执不休。有时又声称如何想念对方。他在打电话上花的钱太多了。最后,甚至还不到一个星期,他又搭上另一趟火车回去了。无论阿图罗如何粉饰,最后这一趟跟第一趟同样悲惨,如果不是更严重的话。他惟一确定的就是爱着这个操蛋的安达鲁西亚女孩。后来他就病了,回到加泰罗尼亚,或许那个安达鲁西亚女孩蹬了他,或许他实在忍受不了决定回来,反正就是这样吧,但关键是,他病了,那女孩让他带着一百零四度的高烧上了火车,这种事我就是对自己最可恨的敌人也干不出来,阿图罗,我说,虽然我没有任何敌人。他说:我们只好分开了,我们在渐渐地吞噬对方。别给我讲这一套,我说。那女孩压根就不喜欢你。那个女孩脑子有毛病,你也差不多,可是她从来就没有真心爱过你。过了一天,我又在塞壬酒吧看到他了,我对他说:你儿子和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关心关心你的儿子和自己的健康,别再整天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真是让人难以置信,这么聪明的一个家伙却这么傻。

后来我参加了一场健美比赛,在拉毕斯巴尔举行的一场小型比赛,我得了亚军,我高兴得要命,而且我跟胡安马·帕切科那小子勾搭上了,他是塞维利亚人,是举办这场比赛的俱乐部的保镖,过去也搞健美。我回到马尔格兰特时,阿图罗已经不在那里。我看到门上一张字条说他出去三天。没说去哪儿,但我猜他去看儿子了。后来再琢磨这件事时,我才意识到看儿子用不了三天。四天后他回来时显得很开心,像我过去看见他的那个样子。我不想问他去哪儿了,他也没告诉我。一天他终于上塞壬酒吧来了,我们像早晨刚见面那样聊起来。他在酒吧一直待到打烊的时候,然后我们步行回家。我很想说说话,我提出在一个朋友开的酒吧再喝上几杯,但他更想回家。不过,我们依然走得从容不迫。晚上的那个时候,大街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外面很舒服,微风从海上吹来,几处还营业的地方飘来音乐。我很想聊聊,我跟他讲了胡安马·帕切科。你觉得怎么样?我说完后问。这个名字不错,他说。他的真名叫胡安·曼努埃尔,我说。我猜也是,他说。我想我爱上他了,我说。他点上一支烟,坐在街边的一把条椅上。我在他旁边坐下说个不停。这一瞬间我甚至理解了,或者自以为理解了,阿图罗所有的错乱之举,他干的以及将要干的那些疯狂的事儿。那天晚上,我们看着大海和远方的灯火以及小小的拖捞船时,我也想跟他一起去非洲了,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特别是去那么远的地方。来一场暴风就好了,我说,别这样说,他说,随时会下雨的。我笑了。最近几天你干吗去了?我问他。没什么,他说,思索,看电影。看了什么电影?《闪灵》,他说。多可怕的片子啊,我说,我几年前看过,后来都睡不着觉。我也是几年前看过,阿图罗说,我也一夜未眠。这是部了不起的影片,我说。很好,他说。我们又沉默了片刻。没有月亮,渔船上的灯火已经熄灭。你还记得托伦斯正在写的那部小说吗?阿图罗忽然问。哪个托伦斯?我说。就是电影里的那个坏人,《闪灵》里的,杰克·尼克尔森扮演的那个人。没错,那婊子养的是在写一部小说,我说,但事实上我几乎想不起来了。长达五百多页,阿图罗说,他都冲海滩吐了。我没见他吐过。对不起,我的胃有些不舒服了,他说。别担心,我说。他写了有五百多页,他只干一件事儿,就是无穷无尽地反反复复只写一个句子,用各种可能的方式:大写、小写、加双线、下划线,永远只写那一个句子,别的什么也不写。这句子是什么来着?你不记得了吗?不记得了,我的记忆力实在太差劲了,我就记得那把斧头,还有影片结束时那个男孩和妈妈得救了。只工作不会玩,聪明的孩子也会变傻,阿图罗说。他疯了,我说,这时我不再看着大海了,转过来面对着身边的阿图罗,他似乎要崩溃了。那可能是一部挺好的小说,他说。别吓唬我了,我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句子怎么可能会是一部好小说呢?这明显是对读者不尊重嘛。就算不劳神去买那本通篇就写着“只工作不会玩……”的书,生活照样很烂。就像我只喝茶而不喝威士忌一样,这个忠告很虚伪,但也挺粗鄙,你不觉得吗?你的常识感真让我觉得惊奇,特雷萨,他说。你看过我写的东西了吗?他问。没有你的邀请我是不会去你房间的,我撒谎说。后来他又给我讲了一个梦,或许是第二天早上讲的,看着我做每天的锻炼时讲的,他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他的菊花茶,脸上那表情好像一个星期没睡过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