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2/4页)
曹敬摇了摇头,说道:“对我来说不算可怕。有点儿像是寄宿制学校,还蛮好玩的。当然,我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感觉没什么区别。不过如果你是正常家庭出身,开始那两周可能不太习惯,后面就好了。”
“听说他们在搞军事化管理。”
“没有那么夸张。不过坦诚地说,要管理像你这样具有巨大潜能的人,总不能单凭爱心和温柔。少训所强调纪律性,这一点没什么可隐瞒的。”曹敬温和地说,“对于能力特殊的进化者来说,还会有专门人员进行特化训练,不过那是极少数。”
如果他觉醒的是极度罕见的精神能力,曹敬心想,他就能钻透我的脑壳,看见我此刻回忆起来的东西。这样的话,工作就很难做了。无论对本人还是周围的人来说,与精神感应相关的天赋都是一种灾难。
“比如战略级?”少年眼睛开始发亮。每一次他们都会问这种问题,曹敬心想,每一次他们都会问到战略级的问题。
“比如战略级。”曹敬微笑。
“你见过?”少年随即自问自答,“我感觉你一定见过。你就是干这个的,对吧?你见过战略级吗?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吗?”
“事关国家安全,”曹敬故作神秘地说,“无可奉告。”
给青少年做心理辅导是个苦差事,尤其当他们具备各种进化后的异能力之时,这份职业所要跨越的障碍又上升到了全新的高度。当年辅导他的几个老师的心情,曹敬现在也能感同身受。
还没有能够控制好自己能力的进化者,身边会出现各种异象。能量从他们身上不断溢出来,对周围环境造成各种影响。对于绝大部分进化者来说,他们的“溢出”最多也只是扰乱收音机信号,或者加热一杯水的程度。
但是雷小越所表现出的“能量溢出水平”有些高,从走进室内之后曹敬就感觉到了。人体——特别是训练有素的人——对这方面的征兆很敏感。舌头上的苦味,偶尔出现的嗡嗡声,以及手指尖过电的麻痹感。这些都是自己正在进入对方“场”的表现,他甚至能从中感受到对方状态的不稳定。
“战略级,你们学校国庆节的时候也组织过活动,去大坝上看过吧?”曹敬用力搓了搓手指,“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就组织过献花圈,还会折白色的小纸花,排着队一个个放上去。”
“你说的是沧江大坝?”雷小越仰起头盯着电灯泡,光线一闪一闪,“上面有个抗洪烈士纪念碑,我们在建军节的时候去看过。听说曾经有个战略级死在那里,但没人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我的养父……嗯,大概可以这么叫,我的养父给我们讲过很多次这个故事。他说金蔷薇历七十四年大洪水的时候,他就在沧江大坝上的抗洪部队里,还亲眼见过龙王。”
“龙王?”
“是的。”曹敬点了点头,“金蔷薇历七十四年的战略级之一,从这个称号和他干的事来看,是和‘水’相关的能力。洪峰到来的时候,他顶住了最大流量的洪峰,并且成功疏导了江水,直到沧江重新平静下来。然后……就死在了大坝上,我猜是力竭了。”
少年的眼睛里有惊叹的光。
他看上去懵懵懂懂的,曹敬心想,他还什么都不明白。
我也一样。
“我听说你是因为在学校里伤了人,才被拘押进来。”曹敬打开挎包,取出里面的复印件,开始进入正题。“在这之前,我们并不知道你已经初步觉醒了能力。当然,这种事并不少见。你不是第一个造成附带伤害的进化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雷小越紧绷的表情表示他并不想谈这件事。
“我是被逼的。”
“没人怪罪你。”曹敬说,“没必要抵触,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曾控制不住。但最重要的是直面问题,然后解决它。”
啪的一声,灯泡熄灭了。熔断的钨丝颤抖着垂落下来,室内陷入了黑暗。
禁闭室里一片黑暗,双方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过了一会儿,桌子对面传来低语。
“没事。这么黑着也不错。”曹敬把履历文件放回桌上,“黑暗里谈话能让我们双方都自在点儿。”
雷小越的履——用履历这个词可能夸张了一点儿,一个仅仅十二岁的孩子没有什么“履历”可言。被称为履历的东西实际上是一份在事件发生后立刻开始调查的档案,被调查的人员包括他的班主任、授课老师以及同班同学。
曹敬来之前就已经针对这份档案做好了腹案,事实上,这份调查档案就是这两天他本人骑着电瓶车奔波的结果。外勤是个辛苦活儿,曹敬干脆直接一条龙包办首尾。雷小越算是已经被他“承包”了。
老马经常表扬曹敬这种勤劳肯干的精神品质,不过仅限于口头表扬。曹敬一直希望他能够多批点津贴或者通勤补贴,甚至评先进工作个人的时候能够不拘一格。不过曹敬进办公室工作刚一年半,评先进还轮不到他,所以希望永远只是希望。
外勤工作的危险性主要在于其不确定性。每一个初步觉醒的进化者都不稳定,会出现各种难以预料的意外。在办公室里有一个和曹敬同期进来的应届毕业生马莉,大家都叫她小马,嘴甜人又乖巧,大家都喜欢她。结果有一次她去做外勤的时候出事儿了,虽然没伤筋动骨,但着实把她吓得不轻。
在那之后,马莉就打死也不肯出外勤,宁愿坐在办公室里做文案工作。曹敬胆子大,做事又心细周到,再加上有着非常强烈的赚钱愿望,所以遇到外勤工作,基本上都会去当排头兵。
“不稳定性”导致没有一个万能的应对方案。每一个觉醒的进化者都需要细心揣摩,琢磨他们的心理活动,并且一对一地进行长时间的跟踪观察,以确保其稳定性,保护进化者本人,和进化者身边的人。
今天是曹敬第一次和雷小越交流。
“我见过不少进化者。”曹敬在黑暗中说,“通常来说,我们在觉醒后会有两种心态:高兴,还有害怕。”
“嗯。”
“高兴是因为我们能够得到一种与众不同的能力。哪怕它没什么用,甚至对我们本身生活造成困扰或伤害,但它依然证明了我们与众不同,独一无二。”曹敬说,“而害怕,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它将对我们的人生带来怎样的影响,它带来一种变数,而这个变数是好是坏,我们不知道。”
“我觉得挺刺激的。”雷小越说。
曹敬在黑暗中笑了一声,说道:“你和我的养父很像。他老是说,人要把命运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才是男人的选择。当初我也被他鼓励,去努力掌握自己的命运。只是……命运有时候没办法因为你的主观意志而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