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怨自艾(第6/9页)

有一次,家里的车夫茂助在她面前诉苦,说自己家的孩子过年都没有新衣服穿。阿町一激动,就把丈夫过年期间刚穿过的绸缎外褂送给了车夫的儿子与太郎。车夫自是对夫人感恩戴德,但是谁也没有留意到这件外挂上其实染上了“鹰羽”的纹章。夫人总是不太注意这些细节。

当夫人看到书生千叶瑟瑟发抖的样子,没多想就让裁缝老妈子阿仲给书生缝制了一件过冬的衣服。夫人的命令阿仲自然是不敢拒绝,尽管偷工减料还是很快赶出了一件碎白点花纹的棉外褂,到了第二天晚上就穿在了千叶的身上。对于夫人的恩情,千叶由衷地感激,他本就是个感情细腻的青年,虽然没有太多言语,但是感动得眼圈儿都红了,托婢女阿福向夫人转达自己的感谢。

阿福能言巧语,在夫人面前一番添油加醋,说千叶还为此大哭一场呢。夫人闻言不由心中为之一动,想:“这个年轻人还蛮可爱的!”从此之后,对千叶越发地好了,还送他比之前多好几倍的零钱。

11月28日,是老爷的生日,家中请来了不少宾客,且找来了最漂亮的艺伎陪酒。席间山珍海味,大快朵颐,众宾客尽情吃喝,放浪形骸。有位满脸胡子的乌居先生,开口唱起了让人不适的淫词艳曲:“一见钟情我就爱上了她……”

那位泽木先生也唱起了《亡命人梅川》,还是习惯性地把“卫”唱成了“伊”:“你的父亲孙左伊门……”

宾客们的助兴表演让宴会热闹不少,也是不可或缺的余兴节目。

向来注重打扮的夫人今天也是格外迷人,穿上了新做的春装,展示出今年时髦的风潮。外面虽然是寒冬腊月,院子里却如同阳春三月,红叶凋零固然冷清,篱笆边的山茶花却芬香四散,古松的翠绿让人心旷神怡,这一切都让宴会中的宾客醺然而醉。

今年请来的宾客尤其多,从下午三点之后,接到请帖的客人全都到齐了,到了傍晚更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有些客人在客厅里坐得久了就会去茶室喝茶。有一位穿着洋装的艺伎倚着二楼的栏杆,客人调戏她道:“哟,戴着眼镜可不像名妓阿轻咯。”

阿町今天也收到了不少溢美之词,可她却感到有些厌烦,于是跟不断敬酒的客人们说:“我有些不胜酒力,请多多见谅。”只是敷衍地喝了一两杯之后,她就感到耳根发热,心闷难受,虽然知道中途离席不好,可还是偷偷逃到了院子里,走过横跨池塘的石桥,来到假山后面,坐在稻荷神社前的功德香,稍作休憩。

如今这座大宅,是阿町12岁那年父亲与四郎从别人手里抢夺过来的抵押品。虽然整修过一次,不过这里的池塘、假山以及松涛声一如从前。微醺的阿町有些迷糊地转过头望着身后,只见月光黯然,隐于云间,稻荷神社屋檐前的铜铃还是古风悠悠,红白色的布条长而垂地,供奉在神社之中的古镜幽静森然,夜风冷冷地吹过屋檐,吹响无人触碰的铜铃,供神的纸缯随风摇摆,寂寥而空幽。

阿町忽然感到害怕,起身走了几步,朝着上房的方向。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下脚步,斜靠在台阶上的石狮子旁。她听到客厅方向穿过树丛传来的欢声笑语,心想:啊,这是老爷唱歌的声音,小梅在弹奏三弦伴奏。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风流倜傥了?我还真是不能疏忽大意!这一念头瞬间让她感到沉重,似乎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

片刻之后,夫人的酒也醒了,她回到客厅,心里还在责怪自己怎么老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客厅里的客人们已经醉得七颠八倒,桌上杯盘狼藉,仆人们高声喊着某某老爷起驾回府咯!大门前早已排满了迎接宾客回去的包车。

宴会结束之后,天空也下起了小雨。

老爷感到筋疲力尽,礼服都没脱就躺了下去。夫人赶紧提醒:“哎呀,先把衣服脱了再休息吧,要是就这样睡着了怎么行!”她替老爷脱下外褂,解开腰带,换上法兰绒衬衣,套上一件绸缎睡衣,说:“去休息吧!”

说着搀扶着老爷来到卧室。

老爷嘴上还说:“我其实没怎么醉哦!”夫人嘱咐佣人们小心火烛之后,就让他们都回去睡觉了。她回到卧室,心事重重,虽然什么也不说,当时脸色却不好看,即便是睡眼惺忪的老爷也察觉了出来,不由感到奇怪地问她:“你怎么还不睡,有心事?”

夫人回应:“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一直围绕着我,可我自己也说不出来,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老爷笑了:“你呀你,总是什么事都想太多,心态要是能平和下来,就会好的。”

“可是,我有股说不出来的落寞感啊!刚才他们敬我酒,搞得我心烦意乱,就独自逃到院子里去,坐在稻荷神社前醒酒,就在那里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又可笑的念头——你别笑我——我被这念头弄得心乱如麻,悲从中来。如果我说给你听,准是要被你笑话的。”夫人低垂着头,泪水汩汩流出,落在了膝盖上。

夫人的神情与平时大为不同,特别的忧伤。她轻轻地说:“我想到将来说不定会被你抛弃,心里就又悲凉又伤心。”

老爷一听,哈哈大笑:“你看你又这样!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发生,外面的人也许对我有些看法,可是你不应该这么想,你尽管放心吧!”老爷毫不在乎地说。

“可是,我不是因为吃醋才说这些话的。你看今天的宴会办得那么热闹,出席的无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想到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虽然作为你的妻子也为你感到高兴,可是也不禁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将来。现在你的交际越来越广,声名也越来越大。今晚你在小梅的三弦伴奏下,竟然那么得心应手地唱了一段《劝进帐》,让我都感到嫉妒了。我还一直以为你跟从前没什么变化……对你说这些,完全是肺腑之言。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对我感到厌倦。像你这样左右逢源、交友广泛的人,自然是见多识广,而我却始终待在这个狭小的地方,根本不知道怎么立身处世,只是优哉游哉地过小日子,这样的女人你迟早会厌烦的吧?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无奈与凄凉,简直惶恐不安。除了你,我没有可以依靠的父亲和兄弟。你也知道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因为我长得像母亲,他从来对我避之不及,每天我都感到很寂寞,很孤独。后来有幸嫁给你,尽管我一直很任性,你也处处包容,什么都不让我操心,我真的很感激你。可是,你我之间越来越不般配,虽然我知道这些话不该跟你说,可我还是说了出来,也许是我小题大做了,可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老是有这些念头,你说我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