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危物种(第5/6页)

这不是恶魔。

有次出去散步时,燕子男站住,往后退了几步,转回过头,侧到某个角度,脑袋像台放映机,正通过眼睛重放一段记忆,投射到某个建筑物一块特定的砖上。“这里是格但斯克,”他说,“我们在格但斯克。”

安娜点点头。

“嘿。”他说。

这个动作他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天下雨,从日出到日落,阳光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从地毯般厚实的乌云下面投射出暗淡的光影。

他们花很长时间,费很大气力,等有把握觉得身上穿的漂亮的城市衣服显得最好看时,才举着那把大黑伞,向一幢老房子的深色木门走去。

大街上铺着鹅卵石,顺着一座丘陵的斜坡延伸出去。尽管在淤泥、雪地和各种脏东西上走过好几年,安娜还是踮起脚尖站在一块铺路石的中间,让雨水绕过她,从石头间的细缝里流走。她知道保持脚下干燥有多重要。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德国人打开沉重的门。他穿着精致的套装,可惜没有好好照料。他把两个人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打量了好多次,最后,顷刻间,忽然像发生了爆炸般,意识到自己在打量谁。

“天哪,”他对燕子男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燕子没说话。

德国人迅速迎他们进了屋子。燕子男抖落伞上雨水的时候,另外那个男人说着话。“要我说啊,我觉得这胡子跟你很不般配。”

安娜没有注意到——它长得很慢,日积月累——可燕子男已经长出一脸大胡子。现在它已经浓厚茂密,像以前希塞尔先生的胡子。

安娜觉得那胡子跟燕子男很般配。

燕子男始终没有说他需要跟这位老先生私下谈谈——他几乎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很快他们就把安娜打发到一间起居室,他们走进旁边屋子,类似抽烟室或者书房的地方去说话,期间,安娜独自待在那里。

一个胖女士给安娜送来茶和一盘饼干,没有跟她搭腔。安娜喝了口茶,想到饼干时却感觉恶心起来。她把饼干放在盘子里。

她能听到燕子男和老者谨慎的谈话声,像超负荷的粒子般从有裂缝的门里渗出来。

“……支援战争?”

“……委员会……差不多停滞了……嗯,你是知道的,可是……仍然……核裂变材料……热核温度……强大压力……”

“……知道你想……贡献……自吹……有点价值的人。”

“是的,那当然……从来没想过……没有你。”

“……个别想法……记得,我们……研究……进行浓缩……超临界质量……连锁反应……这会……”

“……认为……武器化?”

“没错,我是这么认为的,是的。”

“……安全吗?”

“这个……没法说。”

声音忽然中断。安娜跳起来,假装好像自己刚才没有紧张地倾听来着,可是并没有人走进起居室。

附近什么地方有个老旧的钟表在响亮地滴答滴答地走着。

忽然,安娜听到门那边传来清晰的呼吸声,有人说话了。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教授?”

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出来,轻轻关上他们和安娜待的屋子之间那扇留了条缝隙的门,很快那边的声音又升起来,口气完全不友好了。安娜又使劲听起他们说的话,但是她顶多只能听得清一个词,从他们窃窃私语的边缘穿刺而出,穿过厚重的木门屏障。

“交换。”

老人的屋子装饰富丽堂皇,精致得几乎跟那幢大宅相媲美,而且还有那么多厚厚的织品,那么多涂过漆的雕花木制品,让安娜感觉不自在。

德国老人的屋子里有很多漂亮东西,很多物品和装饰吸引着安娜的注意力。但是,安娜最在意的却是雨的声音,像串串小小的鹅卵石击打到老旧的玻璃窗上。

她都忘了在室内听雨是什么感觉。

经历了离开克拉科夫以来最漫长的孤独后,隔壁房间的门再次打开,德国老人跟着燕子男出来。谁也没说话。燕子男把手伸向安娜,她走到燕子男跟前。无论这个老人在门口见到燕子男时表现出何等奇异的欢欣,此刻都已不见了,虽然她不认为两个人互相怒气冲冲,但从隔壁房间出来时他们谁都不高兴。

老人的目光流连地望着安娜的脸,几乎带着悲伤。

燕子男取伞的时候,老人说话了。“教授,”他说,燕子男慢慢转过身,刻意避开安娜的眼睛,“如果我给你做了这个……如果你再次消失……他们同样会来追查我。”

燕子男没有动,但是从他没有刮过的脸上那厚厚的胡茬儿下面,安娜能看到他的下巴紧抽了下,然后又紧抽了下。

“是的。”他说。

随后几天,谁都没谈到这件事。向安娜解释自己在干什么以及作了什么决定,向来不是燕子男的风格。但是,安娜跟他都知道,他们关系的动力发生变化了。虽然他曾照顾过安娜,现在,就安娜而言,同样照顾过他,无论多么短暂。不知怎么,如果显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就感觉不诚实。然而,他们就显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大约一个星期后,安娜和燕子男开始一起频频光顾城里的某些中心场所。每天正午时分,他们会经过三个主要地标中的一个:第一天是圣玛利亚大教堂,第二天是海神喷泉,第三天是阿特斯法院,然后隔天又回到大教堂。每天,为了准备这样的出行,他们会穿上漂亮精致的衣服,打扮得清清爽爽。每次出去,他们都会带上全部东西。

没人对这件事作过任何解释。

某次外出的路上,燕子男也不回头看安娜,忽然说:“我杀贩子的时候,就那么稳稳一戳。”

接着,他站住,转身对着安娜,用变短的右手小指的指尖沿自己脖颈点了五下。“颈静脉,颈动脉,气管,颈动脉,颈静脉。”

他又开始走了。安娜不声不响。

“稳稳一戳。”燕子男说。

在海神喷泉,他们终于跟那个老渔夫相见了。

他手上带个小小的白色棉布包。

燕子男似乎很高兴看到他,像个老朋友般跟他打着招呼。起先,渔夫的话不是很多,等开口后,安娜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燕子男花了好几分钟时间,讲了不少客套话,还探问了些个人情况,自从在克拉科夫和瓦尼亚教授拜访过说不同语言的朋友后,安娜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话了,那是千百万辈子以前的事了。燕子男好像认识渔夫,虽然老头子几乎连一个字都插不上,安娜得知他是燕子男的亲密朋友后还是感到很欣慰。

很快,燕子男开始看起他的那块旧铜表。“哦!”他说,“到时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