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13/30页)

他能听到身旁羊头莫顿在吞咽。有几个人在学他的样。有的人只吃掉饭团上的几颗米粒,有的人把饭团囫囵一口吞下去。

“什么时候了?”土人伽迪纳问蜥蜴布兰库西——不知用什么法子,他居然保留下来一块表。

“早上七点五十五分。”蜥蜴布兰库西说。

如果现在吃饭团,土人伽迪纳想,接下来有十二个小时他会没东西吃。如果把饭团留着,到午饭休息有五个小时,在这期间,他至少能期待午饭。但如果现在吃,他就会既没东西吃,也没什么可期待的。

好像他身体里面有两个人。一个坚持理智、谨慎、期待——吃了等于没吃,为什么还要克制自己?因为想着活下去的人会这么做——另一个宣布自己站在欲望和绝望一边,因为如果等到午饭时间吃,午饭后不是还有七个小时没东西吃?十二个小时没东西吃,或七个小时没东西吃,难道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挨饿跟挨饿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如果现在吃,难道不会使他活过今天的几率大些,躲开看守重击的几率大些,有体力不迈错步的几率大些,有体力不失手砸下那也许致命一锤的几率大些?

眼下欲望的邪魔在土人伽迪纳身上很强大,他把手伸向腰间,正要把军用饭盒从G形布带上扯下来,羊头莫顿把他拉了起来。其他人重新站起来,蜥蜴布兰库西把土人伽迪纳肩上的重锤拿过去,这不是出于悲悯之情,而是因为在这事件中——跟在那么多事件中一样——他们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动物,一个由单个部分组成又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通过某种未确知的方式,这些部分联成整体而存活。被剥夺了吃东西的时间,土人伽迪纳异常愤怒,同时又如释重负,因为他还是会把饭团留着,直到吃午饭。怀着这种混合着愤怒和释然的奇怪情绪,他又开始费力地朝前走。

然后土人伽迪纳第二次摔倒。

“给我一点儿时间,兵哥儿。”他说——他们正走上前要把他再拉起来。

他们停下来。一些人把工具放下,或蹲或坐。

“你知道,”土人伽迪纳说,他躺在那儿,躺在丛林地面湿漉漉的黑影中,“我老想那些可怜得要命的鱼。”

“你又要絮叨什么,土人?”羊头莫顿问。

他在絮叨尼基塔瑞斯鱼店。在霍巴特。他从前总带他的艾迪去那儿吃一顿好吃的——星期六看完电影以后。

“蔻塔鱼和薯条,”他跟他们讲,“星鲨很好吃,但蔻塔鱼更好吃。店里有一个大水箱,装满鱼,鱼在里面游来游去。不是金鱼——是真的鱼,乌鱼、翘鳍三文鱼,还有像金枪鱼、沙丁鱼、鲑鱼这类肥腻腻的鱼——跟我们正吃的鱼一样。我们能看到它们。”土人伽迪纳说,“那时候艾迪就觉得它们在水箱里待着肯定难过,从海里被捞出来,呆在那该死不好受的水箱里,等着下煎锅,落得这下场。”

“他总唠叨尼基塔瑞斯鱼店。”蜥蜴布兰库西说。

“我从没想过那是它们的监狱,”土人伽迪纳说,“关它们的俘虏营。想着那些鱼可怜得要命,我真不好受。”

羊头莫顿说他是没有包起来的土豆饼。

土人伽迪纳让他们接着走,不然巨蜥会找他们麻烦。他说等好点儿他会自己慢慢走到。

没一个人动。

“接着走,伙计们。”他说。

没一个人动。

他说他只会在那儿再躺几分钟,想着艾迪的乳房,他说它们美极了,他想跟它们单独呆一会儿。

他们说他们不会留下他。

他说他是负责的军官,他让他们走。

“走!”他猛地吼起来,“这是命令。走!”

“是命令?”羊头莫顿问。

“对,很搞笑,土人伽迪纳说,“跟公鸡麦克尼斯背《我的奋斗》一样搞笑。接着走。滚蛋。”

坐着的人站起来,站着的人挺直腰板,慢腾腾地开始抬步走。土人几乎立刻就从视界中、从脑海里消失了。小路变得泥泞险恶,穿过崚嶒的灰岩层上满是稀泥的沟沟坎坎,脚被严重割伤是常有的事。很快,队列间距拉开了——一个俘虏在队列中的位置或多或少取决于他的病。一小组人——不超过十个——奇迹般地依然健康,他们走在队列前头,另一头是不停跌倒、绊倒、有时爬行的人,中间是轮到抬载有病人担架的人。再有就是那些人——尽管健康,但仍跟伙计们留在后头,减轻他们负担,扶持他们,从不放弃他们。

就这样,他们悲惨的行列继续前行,沿着他们在丛林巨大的柚树和多刺竹丛中踩踏出来的狭窄穿廊,柚树和竹丛生得太厚、太密,其他形式的通路都不可能。他们继续艰难地走着,跌倒着,他们继续绊倒,滑倒,诅咒,想着吃的,或者什么也没想。他们继续爬行,拉屎,怀揣希望,没完没了,这一天连开始都还没开始。

11

“但丁《神曲》第一节《地狱篇》。”多里戈·埃文斯自语道,他正从用作溃疡病房的棚屋走出来,穿过小溪,走下山包,去霍乱病人营地继续早间巡视——营地是一些棚子的荒凉组合,棚子没有墙,做屋顶的帆布在腐化,在那儿,霍乱病人与世隔绝。在那儿,大部分人死掉。他为他们的苦难起了一个拉丁文名字——通到“线”上去的小路叫苦路(Via Dolorosa)29,俘虏们当仁不让加以采纳,把它叫成小甜心罗斯,再后来干脆叫成小甜心。他一边走一边像孩子似的把赤脚在稀泥里犁过,像孩子似的低着头,像孩子似的只对脚在泥里犁出又瞬时消失的沟痕充满好奇,对正要去哪儿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毫无兴趣。

但他不是孩子。他猛地抬起头,挺直身体。他必须向观众传递决心和信心——即使他根本没有决心和信心。有些人被救活,是的,他想,或许想说服自己他比蹩脚演员略胜一筹。有些人我们救活了。是的,是的,他想。他们被隔绝,他们就救了其他人。是的!是的!是的!或者说其他人中的一些人。全是相对的。他相信自己能超越同侪,他想——但他不愿相信,他不愿思考,他是没有南方的西北偏北,这是他能想到的全部,荒诞不经的词,连想法都不是自己的,别人的鹰爪。事实上,他不再知道去想什么,他住在一个狂躁、混乱、喧嚣的地方,这地方用不着隐喻、借指之类,更用不着理性和思想。他能力所及只有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