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仓(第2/3页)

谭绍听闻,心中不悦,知谢玘这番话正是冲自己而来。不待黄苾回答,谭绍从席间站起,怒道:“谢兄何必含沙射影?我今日迟来,皆因晌午喝醉酒,误了时辰。谢兄借不经之说,公报私怨,怕不是君子之行!”

谢玘笑道:“在下与谭兄素不相识,今日初逢,谈何有怨?只是试问在座各位,谁曾听闻谭兄的大名?若想自证清白,也该拿出证据。”

谭绍语塞,一时不知如何辩解。正踌躇间,座中一人道:“谭兄之名,在下的确见过。再者,就算谭兄是文仓之鬼,诸位何不与之饮酒赋诗,酣然同乐呢?与鬼共饮,世间少有,试问又有几人能?”

此人便是石仲。众人听罢,皆称有理,一时争相向谭绍敬酒。谢玘满脸不悦,自斟自饮。

谭绍尴尬应对,忽听礼官宣告宴毕,请众人携酒,往池边梅亭中流觞曲水。趁离席喧嚷之时,谭绍寻到石仲,谢道:“方才若非石兄,小弟真不知如何脱围。谭绍在此多谢。”

石仲笑道:“谭兄客气。那谢玘欺人太甚,又无甚才学。你且看着,一会在下定叫他当场出丑。”

众人到了梅亭,各自就座。礼官与众侍者踞于上游,将一只只酒盅斟满,便放入槽中,使之顺水缓缓而下。

亭中槽道千曲百折,弯如羊肠,酒杯行至,近旁之人取杯饮之,既而作诗一首,谓之“流觞曲水”。

谭绍行得慢,坐在亭台边缘,不多时,见酒盅漂下,迤然而至。

众进士乘兴而吟,其间不乏美词佳句。

酒到黄苾,其张口念道:“琼林苑间花阁上,卷帘谁不看神仙。”亭中众人闻之,喝彩不止。

谭绍眼看酒杯盏盏而过,十余轮后,一只瓷杯漂到身前。

谭绍端起酒杯,念道:“广陌万人生春色,曲江千树发红梅。青云已是酬恩处,莫惜芳时醉酒杯。”

言罢,座中有人称好,也有人调侃文仓之鬼一事。

谭绍只是赔笑,不去辩驳。众人继续行酒,眼看下一只杯兜兜转转,漂到谢玘身前。谢玘取盏,正欲开口,不想却被石仲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见石仲摇扇笑道:“谢兄大名,如雷贯耳,我石某人向来仰慕。今到谢兄作诗,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谢玘一怔,不料半路会有石仲杀出。“石兄有何高见?”谢玘不悦道。

“依我说,不如诸位拟一物象,谢兄依此为题作诗,何如?”

谢玘闻言,惊惶之色一闪而现,忙道:“这样怎好?曲水之宴,自有规矩。若在下出尽风头,岂不坏了众人雅兴?”

石仲笑道:“非也,流觞之乐,有些新意最好。况谢兄才名遐迩,又是今科榜眼,如此小戏,有何顾虑?”

此言既出,座中便有人附和,谢玘面如死灰勉强道:“既然如此,便请诸位出题。”

有人先道“池”,谢玘沉思半晌,推脱字眼偏僻。又有人道“灯”,谢玘搓手顿脚,不能发一语。

石仲见状道:“两道题目,是有些为难谢兄。不如就以天上之‘月’为题,吟诗两句,我等皆洗耳恭听。”

谢玘支支吾吾,低声道:“月、月、月上柳梢头,天凉好个秋。”

众闻之,大笑不止。谢玘狼狈不堪,恼羞成怒,指石仲道:“诗会本就无题,如此勉强在下,便是不公。况在下专攻文赋,吟诗作词者,雕虫之技耳!”

说罢,谢玘清嗓,昂首诵起一篇骈赋。

众人初听,只觉辞藻华美,文章练达,再闻,发觉其正应今科之题。

谢玘诵毕,得意道:“此文正是在下考场之作,还请诸位指教。”

众人听罢,赞叹不已。石仲笑容不改,走去亭中,环视左右道:“谢兄文章,行云流水,字字珠玑。诸位既已听得好文,不妨看石某演些雕虫小技。”

有人问:“石兄有何好戏示人?”

石仲答:“在下出身贫贱,会些街头巷尾扶乩占卜之戏。想必在座同侪,多是一试再试,方才及第。在下不才,却能算出诸位参加过几次科举。”

一时间席中啧啧,众人交头接耳,却无人愿试。这时谭绍道:“那就烦劳石兄算算,时至今日,在下赴京考过几次?”

石仲闻言合眼,摇头晃脑道:“算上这次,谭兄共赴考四回。”

谭绍惊呼道:“不错,石兄真乃神人。”

此言一出,众人好奇难耐,接二连三相问,石仲从容作答,无一差错。正当众人惊呼时,黄苾忽而开口,问道:“敢问石兄,可否算算在下试过几次?”

石仲闻言,如法炮制,脑袋一拗,继续卖弄把戏。

半响过去,石仲久久不言,有人不耐烦,问道:“石兄,这次为何算不出来?”

石仲闭眼,悠然答道:“不是算不出,是在下不敢说。”

“为何不敢?”众人问道。

石仲睁眼,环顾四周,叹一口气道:“依我算得,黄兄从未参加过科举。”

不等众人反应,角落里迸出一阵大笑,谢玘起身,走到众人间,张开双臂道:“在座各位,皆是进士,如何未参加科举?”

石仲面容忧愁,嗟叹道:“谢兄所言甚对,我石某人此时也须退下台,不应丢人现眼。可是如今众人,只有谢兄未算,不知谢兄可否赏光,让在下最后过把瘾头?”

谢玘笑道:“你且算吧,看能算出个子丑寅卯。”

石仲闭眼,刹那间睁开,对众人道:“怪事,经我一算,谢兄与黄兄一样,亦未参加科举。”

“荒唐。”谢玘大笑,转而走到黄苾身边言道,“黄兄,你我二人,如今背上莫须有之名,为之奈何?”

谁知黄苾笑道:“石兄所言不假,在下是未入过考场。”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谢玘慌道:“黄兄莫开玩笑,若未入过考场,怎能至此?”

黄苾莞尔道:“我昨日闲来无事,突发异想,心念今年不如省去高车御马,微服而来,定会妙趣横生。如今视之,果真好戏连连。”

众人闻言醒悟,跪地长叩,高呼万岁。

皇帝笑道:“我来时思量,定会有明眼者留意人数,将把戏看穿,不料反倒成了今日点睛之笔。”

谢玘长跪不起,皇帝走至其身边,俯下身道:“敢问谢兄,那人说你未参加科举,你自己说说,此事是有是无?”

谢玘叩头如捣蒜,不敢发一言。

皇帝转身问石仲道:“敢问石兄,方才你说谢玘未入过考场,如今他为何跪在这里?”

石仲答:“回皇上,在下方才寻遍仓库,不见一字是谢玘所写,如此观之,其必是托人代作,妄居榜眼。”

皇帝笑道:“甚好。我今日为诗兴而来,不想有意外之获。石兄如今亦可现出原相,让众人见识下庐山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