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雨(第2/4页)

于是三人熬到雄鸡司晨,天边泛起亮色。

日头出山,某甲见田边现一个老农身影,颤颤巍巍向神龛走来。

“老二,莫睡了。”某甲用手肘戳其腰肋,“把那刀口摆正,莫对个后脑勺。”

某乙一激灵,慌张擦去口水,束手挺胸,端坐起来。

不多时,老农荷锄,施然走近,从衣袋里摸出三根香,引火点燃,正要插进铜炉祭拜,不想听见耳边一声“老乡”,吓得大叫一声,丢下香火,一溜烟跑回村内。

桌上三人面面相觑。某甲捻须,怏怏道:“是我叫得不对?”

“大哥,哪有神仙叫人老乡!”某丙心切道。

“那该叫甚?”

“凡人?”

“也不对。”

“老爹?”

“你叫个试试?”

“既然都不知道,就别瞎叫。”某乙插嘴道,“直接叫‘你’不行吗?”

某甲某丙恍然大悟,直夸其脑子灵光。

这时,又见两个老人,身着绸衣,一路小跑到桌前,气喘吁吁。

“你——是——哪——个?”某甲乜眼,好似唱戏般说道。

“我是鱼岭村村长,叫李五福。这是我老伴,唤作春桃。敢问……敢问三位,真是关老爷一行显灵?”

“放肆!”某丙喝道,“大胆草民,竟敢对我……我爹爹无礼!方才那话,是你配问的?”

“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次见神仙下凡。”村长胆怯道。

“你且给我看好。”某乙抽刀,推至村长眼前,“此乃大哥青龙偃月刀,如假包换,你要不信,自己掂量掂量!”

此言一出,余下人皆瞠目结舌。

“这位神仙,难不成是周仓周大人吗?”老者疑惑地道。

“是啊,怎的不是!”某丙道。

村长将信将疑,接过刀一看,惊道:“上面花纹,和我在画上见到的一样!”

“那还不跪下叫老爷!”

“老爷,关老爷!”村长携着老伴屈膝而跪,忙道,“我等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三位神仙。诸位稍等,我去叫村人来!”

半晌后,一众人等自田边涌出,浩浩荡荡,朝神龛而来。三人见一行人多是翁妪幼童,提携带酒食,面上尽是喜悦之色。

“关大老爷,关大老爷。”为首老农行到近前,屈膝跪地,向某甲不住磕头,“我等拜了这久,老爷今天终于显灵!”

“诸位乡亲。”某甲拿捏着腔调,“我关云长在此,定保佑全村风调雨顺!”

村人闻言,拍掌欢呼,纷纷将酒食献上祭台。某甲见有咸鱼、腊肉、果干、咸蛋,还有一头猪、两只羊拴于桌脚。银钱也有,然分量太少,尚不满一只铜盆。

众人献毕,村长上前一步,向三人作揖,口中道:“这是我等奉来贡品,请诸位神仙老爷笑纳。”

某甲心中估量,酒肉虽盛,奈何带不走,不如换成银两实在,便止住喧嚷,高声道:“各位乡亲,这多东西,我三人吃不完,何不端回饭食,换成银两供奉。我关云长收到钱财,不日之后,必会替各位消灾。”

此言一出,众人鸦雀无声。

某丙见状,急切道:“大哥,你真是自砸自场!话不能这般说!”

某甲亦觉失口,心中恼火,又似听见台下有人嘀咕说:“这神仙不要吃的,向我们要钱作甚!”

某甲大喝一声:“周仓,取我刀来!”即刻跳下方桌,驱开人群,挥起青龙偃月刀,舞得呼呼作响。

某甲把自己看家本事尽数展露,惊住众村民。待其舞毕,人群鼓掌喝彩。某甲气喘吁吁,撑着大刀向众人道:“我关云长说一不二,答应什么就是什么,哪个有话要讲?”

村长溜到近前,点头哈腰道:“关老爷息怒,我等这就去准备。只要这月之中,官老爷能了却我等心愿,给钱不是问题。”

某甲暗中一喜,敛起神色,重又坐回木桌上,口中道:“老……你果然识时务,这几日里,我等就在此地等候,月底之前,必保得各位万事无忧。”

人群散去,三兄弟左右无人,某丙便忧虑道:“大哥,若是这月末尾,天不下雨,该如何是好?”

某甲笑道:“若天不下雨,咱就撒腿开溜。我只愁没有包裹,若银钱太多,恐我们三人拿不下。”

“此事好办,咱只要脱下外褂,拧成葫芦形状,不就算是行囊吗?”

“成,就这么办。老二,到时候需要,你先脱。”

“凭什么?”某乙不悦。

“你肉厚,不怕凉。”

“我怎不怕?要么咱仨一起脱,否则我不脱。”

某甲道:“我跟你说,到时候钱都在我这,就怕你抢着要装,我还不给!”

“大哥,我脱!脱还不行吗!”某乙忙道。

三人不承想,第二天,村长竟提一荷包,向桌上一抖,落下三五块碎银。

某甲见状,拍案喝道:“你这老头,是打发叫花子?”

“老爷息怒,”村长两腿抖得似筛糠,“如今兵荒马乱,我等手中无有余钱。积出这些银子,已是不易。”

“你们那多人,一人一两,也捐出个银山来,怎么只有这一点?”

“老爷明鉴。村人虽多,只是些老弱妇孺,有力气的早被官府抓去充军。童叟之辈,又能凑出什么钱?”

“那休怪我无情。”某甲一撂挑道,“作雨之事,也须上下打点。这点钱,怕是连雨师的面也见不着!”

“老爷开恩哪!”那村长哭道。

三人皆不为所动。

村长以袖抹泪,忽开口道:“既然急着用钱,我有个法子,不知老爷愿不愿听?”

“什么法子?”

“眼下村中实无钱,可官府之人,手头十分阔绰。明天一早,官府照例来抓壮丁,三位老爷可趁机向官吏索要。”

某甲即刻回过头,与身后二人私语道:“咱本是逃兵,若让官府见着,恐要被抓回去!”

“大哥莫怕。”某丙道,“此地距前线千里之远,哪个会认出我们?大哥莫要犹豫。这些老头个个瘦得像柴火,榨不出油水。咱们得另寻办法,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就这么办。”某甲回身,问村长道,“老头,明日那官吏何时来?”

“大约辰时左右。”

“你们到时随我等同去。”某甲道,“若顺利,就免掉村里供钱。”

翌日早上,三人稍稍装扮一番,叫上众人,早早跑去村口等。

候了一个多时辰,不见有半个人来,某甲口干舌燥,唤一小儿端水。小儿点头,向着井边蹦跳而去。

忽见路上一片扬尘,马蹄声远远传来,由远及近,到村口只听“吁”的一声,两个戴黑帽官吏勒住缰绳。

“你们今日倒是乖巧,听见响动,自觉站到村口来。”官吏甲道,“这次哪个随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