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森林与树木(第6/7页)

在8号区块,西尔曼向我介绍了另一株“相当有趣”的树——轮生双翼果树(Alzatea verticillata)。轮生双翼果树的不寻常之处在于,该属只有这么一个物种,更不寻常的是,该科也只有这么一个物种。这种树长着纸一样薄的嫩绿色矩形叶子,它的小白花开花时据西尔曼说是一种像烧焦的糖一样的味道。轮生双翼果树能长得非常高,而且在1800米这个特定的海拔高度上是森林里树冠层树木中的优势物种。它同时也是那些似乎坐在原地不动的物种之一。

西尔曼的区块代表了另一种对于托马斯的回应: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树木显然远不如动物的移动力强,比如马努地区常见的热带鸟类咬鹃,甚至是壁虱。但是在云雾森林之中,树木搭建了生态系统的架构,正如珊瑚虫搭建了珊瑚礁的架构一样。特定种类的昆虫依存于特定种类的树木,特定种类的鸟类又依存于特定种类的昆虫,就这样一级一级向上构成了食物链。反之亦然:动物对于森林的存续同样至关重要。它们既是授粉器,也是种子的传播者。鸟类还能阻止害虫全面接管森林。西尔曼的工作证明,最起码全球变暖将使得生态群落的架构被重组。不同种类的树木对于变暖的反应是不同的,所以物种之间的联系也将被同时打破。新的联系将就此形成。在这场全球性的架构重组中,某些物种将变得更繁茂。实际上,许多植物都可能会从高二氧化碳水平当中受益,因为这将令它们更容易获得光合作用所需的二氧化碳。而另外一些植物则会落到后面,并最终消失不见。

西尔曼自认为是一个积极乐观的人。这在他的研究中有所反映,至少是曾经有所反映。“我的实验室算得上是阳光型的实验室。”他告诉我说。他曾经公开主张,只要有更好的政策导向和安排得当的保护举措,像非法砍伐、非法采矿、非法放牧这类威胁生物多样性的多种因素都能减小到最低程度。

“就算是在热带地区,我们也知道要如何制止这类事情。”他说道,“我们已经有了更好的政府管控。”

但是,在一个迅速变暖的世界里,“安排得当的保护举措”这种事情,就算不是全然没有实际意义,也肯定是极难实现的。与一队伐木工人不同,你不能强迫气候变化停留在某道界线之内。它对马努地区生命条件的改变肯定也同样发生在库斯科或利马。而且,当有如此之多的物种在移动时,固定在原地不动的保护区并不能对抗物种的消亡。

“在我们强加于物种的压力之中,这一种在本质上是不同的。”西尔曼告诉我说,“对于人类导致的其他形式的扰乱,物种还有空间上的躲避之处。气候却影响着所有的一切。”就像海洋酸化一样,气候也是全球性的现象。或者借用居维叶的话来说,就是一场“发生在整个地球表面的变革”。

那天下午,我们走上了一条土路。西尔曼采集了他感兴趣的各种植物,想要带回实验室去。这些标本都用带子扎在他那个巨大的背包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云雾森林版的苹果籽约翰尼(Johnny Appleseed)[20]。这里刚刚下过雨,太阳已经出来了,一群群黑色、红色、蓝色的蝴蝶在水坑上方盘桓。偶尔会有满载木材的卡车隆隆开过。蝴蝶们躲避不及,于是路面上散落着残破的蝶翼。

我们一直走到几栋供游客住宿的小屋附近。西尔曼告诉我,我们刚进入的这个地区在鸟类爱好者之中非常有名。只是沿着路一直走,我们就看见了彩虹般五彩缤纷的不同鸟类:金唐加拉雀的颜色就像是毛茛;灰蓝裸鼻雀的颜色就像是矢车菊;蓝颈唐加拉雀则像一道炫目的青绿色闪电。我们还看到了一只有着亮红色肚子的银嘴唐纳雀,以及一群以其引人注目的猩红色羽毛而闻名的安第斯冠伞鸟。雄性冠伞鸟的头上长着碟形的冠,刺耳的叫声听起来就像是一群疯子。

在地球历史上的多个时期,今天局限在热带地区生活的生物也曾占据过更为广阔的地域范围。例如在白垩纪中期,即距今1.2亿~0.9亿年前,面包树繁盛的地域一直向北延伸到阿拉斯加湾附近。在大约5000万年前的始新世早期,南极洲也生长着棕榈树,英格兰的浅海地区也有鳄鱼蹒跚而行。简而言之,没有任何理由认为在一个更为温暖的世界中生物多样性会少于一个更为寒冷的世界。与之相反,对于“生物多样性纬度梯度”的某些解释暗示了这样一个可能性:在经过较长的时期之后,一个温暖的世界有着更为多样的生物。不过,在较短的时期内来看,也就是与人类有关系的时间尺度上来看,事情完全是另一个样。

事实上,今天我们身边的这些物种可以说都是适应寒冷的。金唐加拉雀和冠伞鸟都熬过了最后一个冰川期,更不要说冠蓝鸦、主红雀和家燕了。它们及其近亲也都熬过了前面一个冰川期,加上再前面一个,以及前面更多个冰川期,一直到250万年前。在更新世的大部分时间里,气温都比现在低得多,地球轨道周期的节律也比现在慢,所以导致冰川期持续的时间远远长于冰川间隔期。因此,演化的天平更倾向于有能力应对冬季环境条件的生物。与此同时,在这250万年间,能够应对高气温并不会带来任何竞争优势,因为天气从未变得比现在热多少。在更新世的波峰与波谷中,我们目前处于一个波峰顶端。

想要找到比今天更高的二氧化碳浓度(以及相应更高的全球气温),我们要回溯相当久远的历史,或许要直到中新世中期,约1500万年前。[21]很有可能到21世纪末的时候,二氧化碳水平将会达到自始新世在南极洲长出棕榈树(大约5000万年前)之后从未达到过的高度。今天的生物物种是否仍旧拥有那些令其祖先得以在远古那个温暖世界中繁盛的性状?这个问题目前还不可能有答案。

“要让植物耐受温暖的气温,有各种不同的办法。”西尔曼告诉我,“它们可以制造出特殊的蛋白质,可以改变自身的代谢,诸如此类。但是热耐受的代价可能很大。而且我们预计未来将会达到的高温,在过去几百万年里都没有出现过。所以,真正的问题在于:动植物在如此悠长的时期中是否一直保持着那些代价很高的性状特征?要知道,这是长得足以让哺乳动物大多数辐射物种产生而又消失的一段时期。如果它们的确保持着那些性状,那么我们将有可能收获一份惊喜。”但如果它们没有保持着呢?如果因为在几百万年的长久时期里,这些代价很高的性状特征都无法给它们带来优势,因此已经被它们丢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