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 第三章 合纵危机,赵室三面临敌(第7/9页)

肃侯闭上眼去,良久,微微睁开,握苏秦的手渐渐有力,声音也不再断续:“苏子,寡人信你,寡人怎能不信你呢?纵亲乃天理,天理是不会错的。”目光从苏秦脸上移开,看会儿天花板,缓缓闭上,“不瞒苏子,这些日来,寡人躺在这榻上,一边等你苏子,一边七想八想。由先祖想到简子,由简子想到襄子,一个一个想下来,一直想到先君,赵室列祖列宗,哪一个都为赵室立下丰功伟绩,都为后人建下盖世奇功,可寡人呢?寡人这一生做了些什么呢?寡人这要去了,这要去面对列祖列宗去了,若是他们一个一个问起话来,问起寡人此生都为赵室做过什么来着,寡人该当以何应对呢?使赵室开疆拓土了吗?使三军战无不胜了吗?使黎民安居乐业了吗?使高士四方来附了吗?寡人越想越惭愧啊!直到后来,直到想到苏子,想到六国纵亲,寡人心里才算宽松。寡人会对列祖列宗说,六国纵亲,既是为赵室,也是为天下,使天下所有的人安居乐业。”

肃侯说到此处,脸上浮出笑意,二目微启。

“君上——”苏秦哽咽了。

“苏子,”肃侯扭头,看过来,“纵亲虽好,可困难重重啊!寡人得报,张仪辞去秦相,赶赴魏国,今已拜为魏相,惠相国轻车简从,不知何往。张仪相魏,必结庞涓,六国攻秦时,秦人故意设局,庞涓疑心赵人卖他,构怨颇深,此番再加张仪,只怕……”顿住话头。

“君上所虑甚是。”苏秦点头,“如果不出微臣所断,中山此番围攻鄗邑,背后就有魏人。”

“是哩,若无魏人作祟,中山蕞尔小邦,生不出那么大的胆子!说起此事,兵戈已起,苏子可有应敌良策?”

“秦已思得近远二策,近策,君上可弃鄗邑,以槐水为界,与中山睦邻修好。”

“远策?”

“君上南面称尊,与列国并王。天下已入并王时代,连中山、宋等也都入王,君上若不称尊,纵亲诸国反起嫌隙。君上称尊,臣仗王势再约纵亲,以楚、齐、赵、韩、燕五势,夹裹宋与中山,形成大势,迫魏弃横入纵。列国皆纵,秦必退守关中,危局可解矣。”

肃侯闭合双目,陷入长思。

“苏子,”有顷,肃侯眼皮复睁,“中山不足虑,鄗邑不可弃,至于南面之事,寡人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苏子可与庸儿谋议。”提高声音,“来人!”

大门推开,巩泽应声而入。

“召庸儿。”

赵庸进来,于榻前跪下。

“庸儿,”肃侯指着苏秦,“拜苏子。”

赵庸转向苏秦,叩首。

苏秦急急伏地,与赵庸对拜。

待赵庸拜毕,肃侯扯其手,将之交到苏秦手中:“苏子,寡人这将庸儿托于你了。”

“君上——”苏秦长叩于地。

“庸儿,”肃侯一字一顿,“自今日起,你须以师礼恭事苏子,家国大事,皆听苏子远谋,不可有违。”

“儿臣遵旨!”赵庸叩道。

“合纵摒秦,为赵长策,不可懈怠。”

“儿臣谨记!”

“去吧,寡人累了。”肃侯闭目。

苏秦、赵庸互望一眼,再拜退出。巩泽留赵庸门外守护,安排苏秦回府暂歇一宿,再来跪安。待苏秦前脚离开,肃侯即召赵庸、安阳君赵成、国尉肥义再次入见。肃侯再次托孤,老泪流出。赵成、肥义各自向少主盟誓尽忠,退往殿门外跪安。

“庸儿,”肃侯安排完后事,独留赵庸,问道,“为父将你托于苏子、你四叔公和肥义,若议大事,他们三人中,你听何人?”

“庸儿都听。”赵庸沉思有顷,应道。

“若是他们意见相左呢?”

“庸儿就都不听。”赵庸又道。

肃侯摇头。

“儿臣愚痴,请父君指点。”

“天下长策,可听苏秦。就眼下而论,天下长策,莫过于纵论与横论。纵论,结弱抗强;横论,结强凌弱。纵论起于苏秦,因赵而动,赵为首倡国,废之即废义,废义则赵失于天下。苏子建议南面,你可听之,南面而尊。赵国长策,可听肥义。中山无情无义,翻三覆四,为我心腹大患,为绝其宗祠,永除后患,列祖列宗不遗余力,只可惜机缘未就,迄今未能大成。肥义生于代郡,长于北地,熟知胡人。欲除中山,必结胡人,此乃为父毕生之悟。至于家族宫闱,悉听你四叔公,有他在侧,为父可无忧矣。”

“儿臣谨记于心。”

托完心事,肃侯再无牵念,三日之后,于洪波台溘然长逝。

肃侯驾崩,赵庸无悬念承继大位,在苏秦、赵成、肥义三位托孤大臣辅佐下南面称尊,是年一十四岁。

拥立新君,又为旧主守丧,一连十余日,从朝堂到灵堂,从列国治丧到边界冲突,苏秦忙得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不曾有一刻消停。到第十五日头上,眼见苏秦脸色苍白,走路都打瞌睡,赵王特别恩准他不再守灵,暂回府宅将养。

苏秦也觉顶不住了,谢过王恩,打道回府。

刚到府前,就见袁豹迎出,禀报道:“主公,有远客光临,在府中已候数日了。”

“远客?”想到不期而至的苏代一家,苏秦推测,许是老家又来人了,眉头微皱,“什么人?”

“一男一女,听口音像是从关中来的。”袁豹应道。

“关中?一男一女?”苏秦心里打一横,“可报姓名?”

“我问过了,他们死不肯说,只说是你的旧相识,一定等你回来。”

旧相识?苏秦不再多话,匆匆进府,二人不在客堂。袁豹问过下人,方知他们后花园中赏花去了,正欲召请,苏秦摆手,径朝后花园里走去,远远望见一对男女面对荷花池而立,显然是在赏花。

听见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那女的望到苏秦,头急低下,以袖捂脸,再也没有抬起。男人直望过来,盯住他的一身孝服审看。

那男人黑冠锦带,一身大夫打扮,那女子更是披金戴玉,看起来雍容华贵。苏秦盯有一时,实在想不出这两个富贵旧相识来自何方,又是何人,拱手揖道:“这位仁兄,可是来寻苏秦的?”

那男人盯他又看一时,也似认不出了,拱手回揖:“是苏秦大人吗?”

“洛阳人苏秦正是在下!”苏秦再次揖礼。

“果真是苏大人哪!”那人喜极,也忙还礼,“还记得函谷道小秦村的独臂老哥不?”

苏秦这才看清他有一条空袖子,完全灵醒过来,既惊且喜,急前一步,一把扯住他道:“好大哥呀,真没想到会是你,在下认不出哩!”

“大哥也认不出兄弟了!好兄弟,你……哪能这般披麻戴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