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知青(第22/23页)
九、知青与儿女
整体而言,知青一代中,少有娇宠儿女的父母。因为自己是小儿女时,一般都不曾被娇宠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儿女缺乏责任感和爱心。如果与父母辈当年对自己们的抚养之恩相比,他们对儿女们的抚养责任感和爱心也简直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父母辈当年因儿女多而难以尽到之义务,他们今天因是独生子女的父母可以尽得格外周到,却毕竟不同于娇宠。
区别是,当他们以爱心关怀儿女时,潜意识里总难免地涌动着这样一种愿望:想使儿女明白,儿女多要求是不可取的,父母多给予则是正常的。
而儿女们又总是不太能明白要求给予和父母主动给予到底有什么两样?比照别家的父母与儿女的关系,或许可以得出相反的结论,认为自己实际感受到的一点儿也不多。
于是,往往成为知青一代父母与儿女心理上两相讳言的隔膜,不厚,但是隐约存在着。知青一代父母常企图这样教诲儿女:“你们多么幸福!你们还可以更幸福一些!我们高兴使你们更幸福一些。但你们必须承认,你们幸福着。”
而儿女们比照自己的同代们,也打算虚心体会一番幸福着的感觉,却总也不大能真切地体会到。因为幸福的感觉是越向优越比越少的东西,而他们正处在一个人人从小就被诱导着向优越比的时代。
这是知青父母心口的微疼,它每每转变为暗恼。
所以,知青一代的儿女们,普遍不会向父母们要求什么,渐渐养成了默默地被动接受的习惯。给予多时并不认为多,给予少时也并不抱怨少。给予多少,颇为知足地接受多少,随着年龄的增长,终于体恤到父母的不容易。
知青父母对儿女的最大寄托是:考上大学,成为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这又不意味着便是望子成龙。
因为他们中大多数实际上并不幻想儿女将来出人头地,一辈子名利双收荣华富贵。
他们的寄托专执一念地强烈地体现为这么一种思想:知识虽然不能使人富有,但足可使人不自卑。
这与自己虽然具备许多长处甚至是宝贵的长处,却终因知识的缺憾常觉卑于人前有直接的心理关系。
知青父母一般不鼓励儿女的各类明星梦。在那些休息日带着儿女上演艺班的父母中,一般见不着知青父母的身影。他们对由明星而名人而贵族的现象,颇能漠然视之。
他们的儿子如果英俊女儿如果漂亮,他们也还是要督促儿女发奋读书立志求学,往往会坚决反对儿女们靠了英俊和漂亮而产生的巧走人生捷径的念头。作为父母,自己头脑中更不会产生此念,甚至会认为此念鄙俗。
倘儿女们也对自己的知青经历冷嘲热讽,那么必是对知青父母的最严重的伤害。
昨天是“三八”妇女节,中央电视台的一台专题节目中,有位三十来岁的姑娘接受采访时说:“我自己的事情是第一位的,是最重要的。永远是第一位是最重要的,这是我的人生观。”
之后还插播了一位女青年怀抱吉他自弹自唱的片段。歌曰:
管他别人怎么样
只要自己很快乐
……
想来,她们成为母亲后,定会如此这般地教育儿女。
但知青父母中,肯定较少有人向儿女灌输类似的人生观。
时代激变,形形色色的人有形形色色的活法。只要不恶,每一种活法都有正面的道理。或许,连知青父母们,也早就开始承认以上两种生活态度最合时代潮流。尽管如此,他们似乎还是不太会那么样教育自己的儿女。即使心里想要那么样教育,但往往话到唇边,却难以启齿。总归觉得,似乎不该是父母教育儿女的话。如果自己那么样进行教育了,仿佛很可耻。
但此种教育,自己不进行,社会和时代也在以各种方式进行着。并且,轻而易举地,就将自己儿女们的思想认同争夺了过去。
知青父母们从前试图反争夺,但近年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注定的失败,也就只有放弃争夺,由之任之。反正,能明白自己的事情是第一位的,是最重要的,而且永远,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活法。凡明智的,不是必有积极的一面吗?
他们意识到,传统的人生观之教育内容,在今天已显得极不合时宜了。所以,想要对儿女进行教育前,每每三省再三省,为的是在自己头脑中首先判断出对错。而一遇反驳,则每每三缄其口,更加感到自己们思想的不合时宜,甚至悲哀地感到自己们思想的不可救药。
这一种现象,乃以往时代通过知青们的父母的教育思想折射在他们儿女身上的影子。此影子越来越被当代思想的耀眼光芒所逼淡。
知青父母,瞧着在许多方面与自己差别越来越大的儿女,有时简直不知究竟是该高兴还是该忧虑。
而儿女往往暗示——当然该高兴!
将来,谁要发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人的特征,那么只能从知青一代的儿女的身上去发现了。据我想来,只有他们和她们身上,还有一两片鳞,模糊不清地具有那一种特征。其余一概之中国人,除了性别姓名符号和外貌,头脑里和内心里的状况都会变得雷同化、类同化,就像某种基因的克隆人一样,都将是同一时代的克隆的产物……
十、知青与中国离婚率
众所周知,中国离婚率正逐年上升。离婚和结婚已变得同样寻常了。甚至,离婚比结婚还寻常。结婚总还需要房子,需要经济储备,需要一番热闹作为广告形式。而离婚则不需要这些。离婚只需要一方想离就实际上开始离了。若另一方并不情愿,无非是夫妻双方“冷战”一个时期,而最终获胜的必是想离的一方。因为最终的结果必是无难临头也各奔东西。或在“持久战”后离,或在“速决战”后离。
前两三年,有一种社会玩笑,两个中国男人见面,常半真半假地问:“离了没有?”就像老辈人见面习惯于互问:“吃了没有?”
足见某些男人内心里是多么巴望离婚,欲念强烈的程度不亚于对性冒险的向往。
每每有这种情况,两个男人久别偶见,一方问:“离了吗?”
一方满面自喜地答曰:“离了。”
于是另一方目瞪口呆。他不过是在开玩笑,没料到对方真的实践成功了。
这时若留心观察问的一方那表情,愣怔中说不定会有几分妒意,几分失落。
好比有心无肠地随口问别人:“中奖了吗?”
而得到的回答不容置疑:“中了,头奖,一百万。”
但是返城知青中的男人们之间基本上不开这一类玩笑。离婚对于他们,仍是人生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有时严肃得无比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