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5 秋天(第5/6页)

结婚典礼之前的一个小时,我独自在床上躺着,穿着结婚礼服,一块冰冷的毛巾放在我发烧的额头上。我的朋友妮娜、希尼、伊莎贝尔和布莱恩在我的门前出现,拿着一瓶冰镇波兰伏特加。小提琴手没有按时出现,所以我强迫布莱恩这位法文教授,我认识的唱歌最好听的人,在典礼结束的时候清唱一曲《天赐恩宠》。我们都一饮而尽,致友情,致勇气。

为了躲雨,我和马克在谷仓里举行了结婚典礼。中午刚过,昏暗的光线透过灰尘照了进来。我的姐姐将一束红色百日菊塞到我手里,有人带来了一条狗,是大而松软的拉布拉多犬,在宾客的人潮中游荡。我们互相许诺,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都不会分开,然后将缅甸金戒指戴到了彼此的手上。牧师宣布我们结为夫妇。马克将我抱起来亲吻,阁楼里响起掌声和笑声。布莱恩唱着《天赐恩宠》,我们走回那群朋友当中,这时我们的身份是丈夫和妻子。

在婚礼的照片中,我的皮肤呈典型的农人晒黑的肤色,脸、脖子和前臂是深色的,新长出肌肉的肩膀和低胸部位是白色的。这就糟蹋了我从纽约买回来炫耀的结婚礼服的效果。我姐姐帮我在朵纱挑的,手工缝制,绵绸质地的轻纱,最浅的薰衣草色。我穿着我祖母(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丝质婚鞋。我疯狂地笑着,拿着一玻璃罐苹果酒。我在最后关头紧急编上的两条辫子,本来想要造成讽刺的效果,现在也松开了,散成一绺一绺的。马克看起来还像平常一样,就是看起来干净了些,穿着新的白色衬衣和灰色裤子,蓝色毛衣系在脖子上。他的笑容很自然,是发自内心的笑容,看上去喜气洋洋的。他站在我的旁边,胳膊搂着我的腰。他比我高出太多了,我们看起来就像不同的物种。

我们召集客人帮我们照看吧台,帮忙倒啤酒、苹果酒和白酒。马克的父亲做了一道鸡肝酱,给纽约来的客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的母亲将熟透的番茄片摆在了罗勒和我们的农庄奶酪之间。大浅盘中堆满了切片的烤牛肉和烤猪肉,成条的新鲜面包和我们的黄油。一个盘子中装满了烧烤的块根蔬菜,还有青菜和芝麻菜沙拉。所有的食物都是我们种植或者饲养的。妮娜买回来的馅饼摆满了一张桌子,蔚为壮观,有奶油、水果、酥皮等各种口味。我的嗓子有灼烧的感觉,我仍然在发烧,而且喝了太多酒,所以对之后发生的事情记忆模糊。我只记得雨停了,马克将拖拉机套上马车,将宾客带到田地里,参观我们的作物,还有牧场上新生的小猪,鼓励每个人都采摘些蔬菜和花朵回家。我记得双方的小朋友——有些穿着罩衣,有些穿着连衣裙——在鸡笼里跑进跑出,拿着装满鸡蛋的篮子,捉住谷仓里的小猫,强行爱抚。老鼠在谷仓前的猪圈中进行着最后的抵抗,每次有人从门缝往里看,老鼠就会四下逃散,引起人们的尖叫。我记得小提琴手终于来了,该到我们第一场舞的时候四下寻找马克,但是并没有找到他,因为他正穿着好衣服,在楼下给母牛挤奶。

宾客和家人渐渐地离开了,我们终于瘫倒在床上。我们的朋友用彩色纸带装饰了我们的床,还有一些有性暗示的东西。婚礼后的第二天,天气预报发出霜冻的警报,所以在我招待宾客吃告别早餐时,马克集结了一些人去收获南瓜。他们形成了一个编组,将南瓜从一个人抛到另一个人手上,从地里运到马车上。马克被一个南瓜砸中了额头,留下了几道伤痕,所以我们婚礼后的第一个星期,马克看上去有些像杀人魔王查尔斯·曼森(Charles Manson),令人十分不安。那天晚上霜冻如期而至,第二天向日葵、番茄、胡椒、罗勒,还有其他娇嫩的植物都冻死了。而我却有一种解脱感,不用再采摘番茄和豆子了。然后马克病倒了,发烧、嗓子灼痛,我的病也还没好,几天里我们基本没怎么动弹,只是拖着身躯起来干些杂活儿,并给瑞伊那深不见底的乳房挤奶。

我们的婚姻本来可能像明星那样短暂。客人都走了,礼物都被拆封和欣赏完毕,发烧也好了。我什么都没有剩下。我感到非常空虚,而且我很冷。我们还没有安装壁炉,暖气锅炉也不能用了。我以前工作过的旅行指南出版社打电话来,向我提供一份临时工作,是在毛伊岛(4),我接受了这份差事。我用冰冷的手指拨打电话,预定住处和汽车。我们结婚只有一个月,而现在我要离开两个月。我将农场的所有重量都留给马克一个人来承担,我知道这份重量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难以承受。我安慰自己这对他来说也不会很糟糕,霜冻已经来了,而且这份差事赚来的钱足够弥补他可能经受的艰难困苦。马克开玩笑说,我是去夏威夷度单人蜜月了,但是这个笑话很空洞。我想我们都清楚,有可能我真的不会回来了。我想象着我的朋友会叹口气,说这确实是我的风格,他们一直以来都知道会有这一天;我的父母会翻个白眼,原谅我让他们经历了这样一场闹剧,然后讨论该怎么处置结婚礼物。

我对旅行的依恋,核心在于我相信真的存在一种东西,叫作逃离。只需薄薄的一张机票,你就可以改变一切。上一次我来到毛伊岛机场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孩。当我走向行李时,我想我能不能在拿着夏威夷花环接机的人群当中,找到年轻自由的自己在等待着我,抑或是我与一个农夫和一座农场的婚姻,已经将原来的自己扼杀。我想我会找到答案的。旅行能让你将事情看得更加透彻。清除所有分散注意力的背景,你会发现自己正在凝视着冰冷的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像毛伊岛这样离北郡如此遥远。十一月的北郡在寒冷中苦苦挣扎,而毛伊岛温暖如春,微风拂面,水果低垂在树上。在普卡拉尼(Pukalani)一个普通的地区,我在一个普通人家里租了一个一楼的小公寓,就在路的尽头。公寓里家具齐全,还有烤面包机。所以,当我将衣服悬挂在衣柜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开始了一种崭新的生活。我想,逃离是多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

我着手开始工作,包括探察充满岛屿风情的旅馆房间,品尝当地美食,想出新的表达方式来描述白色的沙滩。这很孤独。夏威夷式的派对上挤满了新婚夫妇,脸色绯红,随着夏威夷吉他伤感的声音一起摇摆。在我看来他们很虚假,穿着鲜艳的衣服,就像电影场景中的临时演员。巡游餐厅时,我坐在酒吧间写东西,几个单身男人瞥见我一个人,想走过来,但看到我手上崭新戒指的光芒,又转身离去了。我最终还是切割了戒指,调整了大小。毛伊岛与我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相比,变化很大:多出了很多人,堵车时间变长,没有足够的停车位,但是海洋没有变化。我在日落时分沿着布德文海滩(Baldwin Beach)散步。我租来了一个冲浪长板,系在车顶,这样就可以时刻准备好鼓起勇气,向在不远处上下浮动、等候下一个海浪来临的人群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