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蛙记(第2/2页)
「吉米,」原来是三楼张家的么弟。
「余伯伯,你在做什么?」吉米见我半个脸蒙住,也微吃了一惊。
「赶牛蛙。这些东西吵死人。」
「牛蛙?什么是牛蛙?」
「牛蛙就是──特别大的青蛙。如果你是青蛙,我就是牛蛙。」
「老师说,青蛙吃害虫,对人类有益处。」
「可是它太吵人,就成了害虫,所以──」说到这裏,我忽然觉得自己毫无理由,便拿起滴滴涕筒,对吉米说:
「站开些,我要喷了!」
说着便猛按筒顶的活塞,像纳粹的狱卒一样,向沟中之囚施放毒气。一时白烟飞腾,隔着手帕,仍微微嗅到呛人的瓦斯臭味。吉米在一旁咳起嗽来。几番扫射之后,滴滴涕筒轻了,想沟中毒气弥漫,「敌阵」必已摧毁无余。听了一会,更无声息,便牵了吉米的手回到屋裏。
果然肃静了。只有远处的几只还在隐隐地呻吟,近处的这只完全缄默了,今晚可以高枕无忧。也许它已经中毒,正在垂死挣扎,本已扭曲的四肢更加扭曲。威胁一下子解除,我忽然感到胜利者的空虚和疲劳。为了耳根清静,就值得牺牲一条性命吗?带着淡淡的内疚,我矇眬地睡去。
第二天夜裏,河清海晏,除了近处的虫吟细细,远村的犬吠荒荒,天地阒然无声。寂寞,是最耐听的音乐。它是听觉的休战状态,轻柔的静谧俯下身来,拢慰受伤的耳朵。我欣然摊开东坡的诗集,从容地咏味起来。正在这时,心头忽然像给毛刷子刷了一下,那哞声又开始了。那冥顽不灵的苦吟低歎,像一群不死不活的病牛,又开始它那天长地久无意无识的喧闹。我绝望地阖上诗集。还只当是休战呢,这不是车轮鏖战,存心斗我吗?我冲下楼去,沿着那叵测的阴沟侦察了一周。至少有七八只之多,听上去,那中气之足,打一场消耗战绝无问题。它们只要一贯其愚蠢,轮番地哼哼又哈哈,就可以逸待劳,毁掉我一个晚上。
我冲回楼上,恶向胆边生。十分钟后,我提了满满一桶肥皂粉沖泡的水,气喘咻咻地重返阵地。近处的铁格子盖下,昨夜以为肃清了的,此刻吼得分外有劲,像在嘲弄我早熟的乐观。是原来的那只秋毫无损呢,还是别处的沟裏又扑来了一只?难道这条曲折的阴沟是「胡志明小径」,而这些牛蛙是善于土遁的地下越共吗?带着受了骗的恼羞成怒,我把一整桶毒液兜头直淋了下去。沟底溅起了回声,那怪物魇呓了两声,又装聋作哑起来。我又回到楼上,提来又一桶酵得白沫四起的肥皂粉水,向一盖一盖的空格灌了下去。一不做,二不休,又取来滴滴涕,向所有的洞口逐一喷射过去。
这么折腾了一个多钟头,我倒是累了。睡到床上,还未安枕,那单调而有恶意的哼哈又起,一呼群应,简直是全面反击。我相信那支地下游击队已经不朽,什么武器都不会见效了。
「真像他妈的越共!」
「你在说什么?」枕边人醒过来,惺忪地问道。
第三年的夏天,之藩从美国来香港教书,成为我沙田山居的近邻,山间的风起云涌,鸟啭虫吟,日夕与共。起初他不开车,峰迴路转的闲步之趣,得以从容领略。不过之藩之为人,凡事只问大要,不究细节,想他散步时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也只是得其神髓而遗其形迹,不甚留心。一天晚上,跟我存在他阳台上看海,有异声起自下方,我存转身去问之藩:
「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哪有什么声音?」之藩讶然。
「你听嘛,」我存说。
之藩侧耳听了一会,微笑道:
「那不是牛叫吗?」
我存和我对望了一眼,我们笑了起来。
「那不是牛,是牛蛙,」她说。
「什么?是牛蛙。」之藩吃了一惊,在群蛙声中愣了一阵,然后恍然大悟,孩子似地爆笑起来。
「真受不了,」他边笑边说,「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单调的声音!牛蛙!」他想想还觉得好笑。群蛙似有所闻,又哞哞数声相应。
「这种闷沉沉的苦哼,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我存说,「可是你听了却又可笑。」
「不笑又怎么办?」我说,「难道跟牠对哼吗?其实这是苦笑,莫可奈何罢了。就像家裏来了一个顽童,除了对他苦笑,还有什么办法。」
第二天在楼下碰见之藩,他形容憔悴,大嚷道:
「你们不告诉我还好,一知道了,反而留心去听!那声音的单调无趣,真受不了!一夜都没睡好!」
「抱歉抱歉,天机不该洩漏的。」我说。「有一次一位朋友看侦探小说正起劲,我一句话便把结局点破。害得他看又不是,不看又不是,气得要揍我。」
「过两天我太太从台北来,可不能跟她说,」之藩再三叮咛。「她常会闹失眠。」
看来牛蛙之害,有了接班人了。
烦恼因分担而减轻。比起新来的受难者,我们受之已久,久而能安,简直有几分优越感了。
第四年的夏天,隔壁搬来了新邻居。等他们安顿了之后,我们过去作睦邻的初访。主客坐定,茶已再斟,话题几次翻新,终于告一段落。岑寂之中,那太太说:
「这一带真静。」
我们含笑颔首,表示同意。忽然哞哞几声,从阳台外传了上来。
那丈夫注意到了,问道:「那是什么?」
「你说什么?」我反问他。
「外面那声音。」那丈夫说。
「哦,那是牛──」我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因为我存在看着我,眼中含着警告。她接口道:
「那是牛叫。山谷底下的村庄上,有好几头牛。」
「我就爱这种田园风味。」那太太说。
那一晚我们听见的不是群蛙,而是枕间彼此格格的笑声。
一九八○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