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里的背影(第5/5页)
他不会不知道明末清初为汉族人是束发还是留辫之争曾发生过惊人的血案,他不会不知道刘宗周、黄宗羲、顾炎武这些大学者的慷慨行迹,他更不会不知道按照世界历史的进程,社会巨变乃属必然。但是,他还是死了。
我赞成陈寅恪先生的说法,王国维先生并不是死于政治斗争、人事纠葛,而是死于一种文化:
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
(《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
王国维先生实在无法把文化与清廷分割开来。在他的书架里,《古今图书集成》、《康熙字典》、《四库全书》、《红楼梦》、《桃花扇》、《长生殿》、乾嘉学派、纳兰性德都历历在目,每一本、每一页都无法分割。在他看来,在他身边陨灭的,不仅仅是一个政治意义上,而且更是一个文化意义上的古典时代。
他,只想留在古典时代。
我们记得,在康熙手下,汉族高层知识分子经过剧烈的心理挣扎已开始与朝廷建立文化认同,没有想到的是,当康熙的事业破败之后,文化认同还未消散。为此,宏才博学的王国维先生要以生命来祭奠它。他没有从心理挣扎中找到希望,死得可惜又死得必然。
知识分子总是不同寻常,他们总要在政治、军事的折腾之后表现出长久的文化韧性。文化变成了他们的生命,只有靠生命来拥抱文化了,别无他途。明末以后是这样,清末以后也是这样。
文化的极度脆弱和极度强大,都在王国维先生纵身投水的扑通声中呈现无遗。
王国维先生到颐和园这也还是第一次,是从一个同事处借了五元钱才去的。颐和园门票六角,死后口袋中尚余四元四角。他去不了承德,也推不开山庄紧闭的大门。
今天,我面对着避暑山庄的清澈湖水,却不能不想起王国维先生的面容和身影。我轻轻地叹息一声:一个风云数百年的朝代,总是以一群强者英武的雄姿开头,而打下最后一个句点的,却常常是一些文质彬彬的凄怨灵魂。
秋雨注:这篇文章发表于一九九三年,后来被中国评论界看成是全部“清宫电视剧”的肇始之文。“清宫电视剧”拍得不错,但整体历史观念与我有很大差别。我对清代宫廷的看法,可参见本书另一篇《宁古塔》。
点评一:
在汉人与清王朝之间,浮动着一层怪异的氛围,一个绵延数百年的朝代,只剩下几个滑稽的碎片。作者寥寥数笔,就给我们勾勒了一幅中国最后一个王朝的兴衰史。跳出汉人失败主义的哀怨泥潭,不带偏见,展现了一组少数民族帝王入主中原后复杂的心路历程。(老愚)
点评二:
本文原名《一个王朝的背影》,以文化为支撑的国家认同为其主旨。
承德避暑山庄,名为消夏休憩之所,实为康熙大帝巩固边境的前哨。康熙治理国家高超的一面,表现在亲近汉文化、和解汉儒,以化解反清复明危机,使中原节士尊王攘夷的民族主义怒火慢慢熄灭。中原士人投入清廷怀抱,标志着民族主义对国家主义的认同。但是到1927年,王维在颐和园投湖自尽,实为对清朝所代表的最后的古典文化的殉节。文化乃国家的精神仪表,文化人(士人或知识分子)可以像王国维那样坚持“自由之精神、独立之思想”,也可以被国家主义彻底软化、臣服。(马策)
点评三:
本文以“背影”——承德避暑山庄为依托,以清代政治功业与文化生态的关联为经,以与之相关的史实、明清两朝的对照以及作者的体悟为纬,交织成一幅内涵丰赡、视点多元的立体的历史文化画卷。关于帝王,作者浓笔重墨于康熙。不仅写康熙不修长城、重视学问、开放海禁,也历数康熙狩猎之丰,意在称道其建立在身体强健之上的精神强健;雍正的作为在承续,也在蓄势;乾隆是座高峰,也是个分水岭;至于后来的几位,则多手足无措,其中咸丰帝竟把象征其先祖康熙功绩与骄傲的避暑山庄当成了避难所。至此,群像毕现,毁誉倶呈,我们心底从埋下的历史情绪和民族情绪,该有了一番过滤、一份去留。
本文从世俗的情感阻隔着笔,以大师的殉葬文化作结,摈弃截取文化断面的线性方式,选择对文化作通体的理性观照,着力表现政治与文化的“生死与共”。当年满汉两族由势不两立走向思想、文化上的认同与兼容,而当政治功业灰飞烟灭之后,具有惊人的文化韧度的知识分子竟用生命来祭奠它,以致为王朝打下句点的竟是“文质彬彬的凄怨灵魂”。(傅应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