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时光如镜](第7/12页)

“这么说,Elaine那天见到的是你男朋友?他对你好吗?”他略带伤感的语气在我听来越来越滑稽。

电影和小说里那些细腻感人又充满诗意的旧恋人重逢的场面,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我不曾真正恨过这个人,但也完全谈不上谅解或祝福。这两年我从未停止回忆曾经的点滴片段,但在与他通电话时,那些美好的时刻完全被屏蔽在大脑之外。我承认内心正涌起一股矛盾复杂的情绪,但绝对不包括愤怒和快感。

——我发现,自己正在毫不修饰地向他坦白。我将感觉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或许他觉得很尖刻,但很不幸,那正是我的真实想法。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我过得很好。”我说。

他停顿数秒,像下了决心一般,说:“那好。如果你——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

没看出来,他真的准备以后都为我的境遇负责。

我没有理由曲解他这份好意,便只是干脆地谢绝了他:“谢谢你,但我不会跟前男友借钱的。”

“Bridget……”他无可奈何,又叹了口气。

“以后别再叫我Bridget,我已经听不习惯了,Alex。当然,我的意思是,假如以后我们还有机会说话的话。”这是我最后一次像以前一样称呼他。

话已至此,他只得以狗血肥皂剧台词来为这个电话结尾:“希望你过得幸福!”

“谢谢,再见。”我挂断了电话,将他的号码加入了拦截通话和短信的黑名单里。

我们不用再见了。无须再面对他这个人,或许还能拥有一部分值得收藏的美好回忆。

家里恢复了安静,唐唐还在隔壁房间熟睡。

离出门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我梳洗之后,走进厨房做早餐。我们几乎不在家吃早餐,所以材料很有限,好在冰箱里还有鸡蛋。

清洗干净平底锅,滴入几滴油,将鸡蛋轻轻打入锅里。这一系列动作我完成得很小心,但还是把鸡蛋煎出了奇怪的形状。

我做的菜不难吃,但就是从来都煎不出形状漂亮的煎蛋。而黎靖做的煎蛋总是浑圆可爱,像从模具中出来的一般。每每问及秘诀,他都故意神秘兮兮地说绝不外传。曾有一次我赖在厨房非要看他“不可告人”的煎蛋秘籍,惊奇地见到他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大洋葱,切出中间最宽的一圈来先放进平底锅,再将鸡蛋小心地打在洋葱圈里。

那天是我生平第一次做出了完整的圆圆的煎蛋。洋葱圈煎蛋大师黎靖英勇地吃掉了我所有造型失败的作品,将最后一个成功的圆形太阳蛋留给了我。

后来提起这事,我说我从来没有一次煎过那么多蛋,他说他从来没有一次吃过那么多蛋。那时,以为一个洋葱圈的形状就是幸福的轮廓;今天打开冰箱,里面一个洋葱也没有。锅里的煎蛋奇形怪状,两面均泛着疲惫的焦色。

将卖相不佳的鸡蛋盛进盘里,我开始翻箱倒柜找其他食材,终于在橱柜里翻到一包不知什么时候买回来的麦片。

唐唐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迎面撞上正往桌上摆早餐的我,吓了一跳:“你干吗呢?”

“给你做早饭啊!”我指了指桌上的煎蛋和麦片。

她打了一半的呵欠活生生地憋了回去,满面狐疑地盯着我:“你打算嫁人了?不然干吗这么贤妻良母?”

“你就想吧!我是看这包麦片再不吃该坏了。”

“不可能,保质期一年,咱买了还没两星期呢。”唐唐眼都不眨地背出该麦片的身世始末,这么好的记性,让我做贼心虚地抖了一抖。

“那就是我记错了。我做都做了,你就勉为其难吃吃吧!”

“其实我很感动啊,你居然给我做早餐!要不我干脆娶了你吧——这蛋煎得真不怎么的,跟我有得一比。”她忘了要去洗脸刷牙,站在桌边兴致勃勃地观摩这顿难得一见的早餐。

我默默将她推进洗手间,自己转身回房换衣服。

许多天之后,当我终于忍不住跟“黎靖No.2”说起电话事件时,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当然,他所知的部分仅仅是电话,我还没有作好准备连回忆都与另一个人分享。往事在我心里的分量并不轻,时间越久就越明白:我擦不掉它们,唯一的选择便是找到一个方式与之和平共处。

那是下班后的深夜,我们坐在他家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街边咖啡厅里。店里播着轻快的日文歌,杯里冰块在拿铁中浮浮沉沉,整间房里笼罩着一股昏昏欲睡又心浮气躁的气氛。

“我跟他像不像?”这竟然是他问的第一个问题。

“一点也不像。是见到你绝对不会想起他的那种不像。”

他不由得笑笑:“倒不用说到这个程度,我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这是他脸上常见的表情,温和无害但并不亲近。

我没有说话,他却像放下心来般开始试着帮我分析这个电话的意义:“可能你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不恨他。”

这句话听着有点拗口,不过我懂了。他认为我在电话里毫不留情地直说其实是一种发泄,也许并非有意,但在某种程度上的确羞辱了对方。

“不要误会,我只是陈述事实,没觉得你有任何不对。”他补充,“男人在同样的情况下一定不能这样做,所以,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

在这种时刻还必须保留风度,看来在他的世界里,男人果然比女人要过得辛苦。

“难怪你像伦敦雾。”我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一句感想。

他一本正经地否认:“别,那是伦敦工业革命后的产物,全都是烟尘,比北京的空气还糟。”

“既然不喜欢雾,干吗还穿‘伦敦雾’?”

“这不一样,至少衣服不是工业革命时期生产的。”他斩钉截铁地陈述此雾和彼雾的区别,我的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不少。

“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来我们店了,这里的咖啡真不好喝。”我放下手里的杯子。

“出去走走吧。”他提议。

出去也好,我点点头站起来。节奏跳跃的日文歌终于不在耳边绕来绕去了,尽管街上的空气也不那么清新,但还是多了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自由感。

并肩走了一会儿,黎靖又伸出右手环抱住我的肩。一旦这个典型动作出现,他必然是想跟我说点什么。

我偏过头看他:“想说什么?”

“嗯,其实也没什么,”他犹豫片刻,像是在思考措辞,不多久依然痛快地说了出来,“他确实是个值得羞辱的家伙。”似乎对他来说,这句话已经算是一个较为恶劣的评价了,否则不会有刚才的犹疑。

我也就顺势逗他:“谢谢。不过,你能不能完整地说‘黎靖是个值得羞辱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