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夫人在观察(第5/6页)
“不是吧—”
助手虽然发出抗议的声音,但还是输给了冈夫人的目光,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她丈夫身后走去。
留在院子里的冈夫人和多田一起,观察了一会儿外面公交车站的请形。听不见争吵声了。丈夫和那助手似乎听从了冈夫人的吩咐,正默默地坐在公交车站的长凳上。
“非常抱歉!”多田低头道歉。
“助手先生好像很烦躁呢!”冈夫人邀请多田和她并肩坐在外廊上。四周越来越昏暗了,玄关的户外灯照在小皮卡的白色车身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你跟助手先生吵架的事情,能不能跟我讲讲?”
“没事,真的就是一桩无聊的小事。”
见多田顽固地不愿开口,冈夫人决计拔出家传宝刀。
“便利屋先生,你在院里的山茶树下小便过吧?”
多田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应道:“是的。”
“那可是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家给我栽下的、很宝贵的树。”
“对不起!”
“那你就讲!”
多田终于不再坚持。根据他的讲述,他和助手失和的原因里头果然有“高中同学会”。
“前些天,询问是否参加同学会的回邮明信片寄到了事务所—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到地址的,我基本上没把工作和住址告诉过高中时代的朋友。”
“为什么?”
“要是我说我开便利屋,可能就有人心里有所惦记,想着非得委托我做点什么才行吧?”
冈夫人对这个回答不敢苟同,不禁看了看多田的侧脸。或许是被她的视线逼的,多田接着说道:
“我不太愿意别人探听我以前的事情。”
冈夫人又想问“为什么”。也许有人仅仅出于好奇打听你这些年的经历,但也有人应该是关心你,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呀!她很想这样说,不过还是忍住了。这不是既非家人也非朋友或恋人的冈夫人可以说的话。
“这样啊。”
她只应和了这一句,朝他点点头,为了催促他接着说下去。感觉到和多田之间的距离,就好像新婚当初和丈夫吵架那样,她的心头涌起些许惆怅和心酸。
“我不打算参加,明信片就扔着没管,没想到行天自说自话在‘参加’上面画了个圈寄出去了。”
“所以就吵架了?就因为这个?”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就是桩无聊的小事。”
“助手先生也去参加同学会的吧?你没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吧?”
“那家伙不去呀!可他叫我一个人去参加,所以我才火大。”
冈夫人有些不明白了:“他为什么强迫你去参加呢?”
“他叫我到同学会上推销。说是为了开发新客户。”
“我认为挺合理的,可是,助手先生又为什么不去?”
“就像刚才也跟太太您说过的那样,他说是‘因为没什么话好讲’。不过,明信片本身就没寄给行天。别说谁都不知道行天在我这儿混着,就算知道了,也不会邀请他吧?那家伙,没有朋友的。”
“那你呢?”冈夫人平静地问他,“难道你不是助手先生的朋友吗?”
多田无言以对,脸上嫌弃地写着“不是”。冈夫人忍不住想笑出声来。不是朋友,也不是工作伙伴,什么也不是。明明在旁人看来是很合得来的,唉,男人有时候真的就像傻瓜。为了无聊的赌气,错过了要紧的东西。
不过,没准我也差不多,冈夫人心想。跟丈夫早已没有男女激情,在一起度过了太长时间,就连是夫妻这一事实也给磨淡了。可是,内心深处却有些灯火般的东西没有熄灭。那是一种超越了男女、夫妻、家庭这些词语,纯粹下意识地感到宝贵的感情。那是温度非常低,却顽强地持续着,甚至类似于静静祈祷的一种心境。
其中有认命、惰性、使命感,还有些许温馨。是每天勤勤恳恳地劳动,完成自己的职责时的心情,以这样的感觉,细水长流地维系着两个人。这样的关系,找不到一句话来表达。因为找不到,所以会不知所措。对于照旧把和自己的关系定位在“妻子与丈夫”而每天安稳度日的丈夫,她感到不耐烦。可是,她又不愿和他分开。
假如能把个中理由叫作“爱”,那问题倒是极其简单的。
“要不去一下,同学会?”冈夫人说,“你来邀请助手先生不就行了?”
“因为没准能顺带着抓点新客户,是吗?”多田说,声音里混杂着无奈的叹息。
“是啊是啊。”
“行天一个人去就行了。那家伙也干过销售。”
“真的假的?”
“很可怕,是真的。”
冈夫人试着想象助手向人推销时的画面。这可比想象太阳吞没地球的那一天还要困难。
这世上有便利屋这种职业,真是万幸,无论是对于那助手,还是对于助手在职期间的同事,又或者对于助手所在公司的客户而言。
两人像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多田笑了,冈夫人也笑了。
“没和好之前,禁止出入我家哦!”
“难道平时看着关系挺好吗?”多田感到不可思议,问道。
“看着也不是太好,”冈夫人实话实说,“不过,要不是还在吵架,助手先生起码也不至于说那些让我丈夫血压升高的话吧!”
“对不起!”
“还有,今后也禁止随地小便。我愿意借厕所给你们。”
多田这下无话可说了,羞愧地低下了头。想到多田小便时要跟土俑面对面,冈夫人心情愉快起来。
据说那助手撇下丈夫,一看公交车进站就立刻上了车,独自回真幌站前去了。眼前仿佛依稀见到了助手隔着公交车车窗轻轻挥手的身影,冈夫人很辛苦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丈夫很生气,说那小子害自己丢脸了,多田则在一旁一个劲地低头道歉。她哄过丈夫,又让多田带了两人份的煎竹荚鱼,刚才总算把事态给平息下去了。
“那臭小子真是岂有此理!”丈夫在晚餐桌上仍旧不停地抱怨。
“好了好了,人都回去了,也拿他没辙不是吗?”
“你呀,还真是满不在乎!所以那臭小子才没把你放在眼里。”
“哎呀,是吗?”
“是啊!”
冈夫人可一丁点也没觉得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相反,她心想,要是懂得瞧不起人,能够盛气凌人地对待别人,那么多田和助手说不定也能活得更自在些。
把丈夫赶进浴室后,冈夫人在用作卧室的八叠间[18]里铺好了两套被褥。
她觉得累了,还没洗澡就和衣躺进了自己的被窝。日光灯照得天花板泛起青白的光。
多田和助手,也许能在不想被人触碰过去这一点上达成一致,然后一面吵架一面合力把便利屋经营下去。冈夫人不太能理解多田和助手的心理。因为冈夫人并没有什么不愿让人触碰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