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财主小姐引起的争吵(第2/3页)
奥斯本家里的主脑人物忙着串设计谋,黑姑娘虽是里面的主角,却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真奇怪,她的监护,又是她的朋友,什么也不告诉她。在前面已经说过,她是个热肠子的急性人儿,把两个奥斯本小姐的一派甜言蜜语当做真心,马上和她们好得热辣辣的割舍不开。说句老实话,我看她到勒塞尔广场来走动,心里也有些自私的打算。原来她觉得乔治·奥斯本这小后生很不错。她在赫尔格爷儿俩开跳舞会的时候就很赞赏乔治的连鬓胡子;我们都知道看中他胡子的女人很不少。乔治的风度,骄傲里带几分沉郁,懒散中带几分躁烈,好像他心里蕴藏着热情和秘密,好像不可告人的痛苦磨折着他的心;他这样的人,看上去专会遭到意外的奇遇。他的声音深沉洪亮。哪怕他只不过请舞伴吃杯冰淇淋,或是夸赞晚上天气很暖和,音调也那么忧伤,那么亲密,倒像在对她报告她母亲的死讯,或者准备向她求爱。他父亲圈子里的时髦公子统统给他比下去了。在这些三等货里面,就数他是个英雄。有几个人笑他恨他,也有些人像都宾一样发狂的佩服他。如今他的胡子又起了作用,把施瓦滋小姐的心缠住了。
忠厚老实的女孩儿只要听说他在家里,就来不及的赶到勒塞尔广场来拜访那两位亲爱的奥斯本小姐。她费了好些钱买新衣服、手镯、帽子和硕大无朋的鸟毛。她用全副精神把自己打扮整齐了去讨好那制服她的人儿,卖弄出全身的本领(并不多)求他欢喜。姑娘们总是一本正经的请她弄音乐,她就把那三个歌儿二支曲子弹了又弹,唱了又唱。只要人家开口请一声,她是无不从命的,而且自己越听越得意。她这里弹唱这些好听的歌儿给大家解闷,乌德小姐和她那女伴就坐在那边数着贵族缙绅的名字,谈论这些大人物的事情。
乔治得到父亲暗示的第二天,离吃晚饭只有一点钟了,他在客厅里,懒洋洋的靠在软椅里歇着,一股忧忧郁郁的神气,那姿态又自然又好看。他听了父亲的话,到市中心去见过了巧伯先生——老头儿虽然供给他儿子不少零用,可是不肯给他规定的月费,只在自己高兴头上赏钱给他。后来他又上福兰和亲爱的爱米丽亚混掉三个钟头。回家的时候,就见姐姐和妹妹都穿上浆得笔挺的大纱裙子坐在客厅里,两位老太太在一边咭咭呱呱的说话,老实的施瓦滋小姐穿了她心爱的蜜黄软缎衣服,戴了璁玉镯子,还有数不清的戒指、花朵、鸟毛,滴里搭拉的小东西挂了一身,真是文雅漂亮,活像扫烟囱的女孩子穿戴了准备过五月节。
女孩儿们花了好多心思不能引他开口,便讲些衣服的款式呀,最近在人家客厅里看见的形形色色呀,听得他心烦欲死。她们的一举一动和爱米的比起来,真是大不相同。她们的声音尖得刺人,哪里有爱米的清脆宛转。她们穿上浆得硬邦邦的衣服,露出胳膊肘,种种姿态没一样及得上爱米谦和稳重的举止,典雅端庄的风采。可怜的施瓦滋正坐在爱米从前常坐的位子上,两只手戴满了戒指,摊在怀里,平放在蜜黄软缎的袍子上,耳环子和一身挂挂拉拉的小装饰品闪闪发光,大眼睛骨碌碌的转。她不做什么,只是志得意满的坐着,觉得自己真正妩媚。姊妹俩都说一辈子没见过比这蜜黄软缎更漂亮的料子。
乔治后来对他的好朋友说道:“她活像个瓷人儿,咧着嘴,摇着头,似乎除此以外就没什么可干的了。唉,威廉,我差点儿没把椅垫子冲着她扔过去。”当时他总算忍住了没有发脾气。
姊妹俩在琴上弹起《布拉格之战》。乔治在软椅上发怒叫道:“不许弹那混帐歌儿!我听着都要发疯了。施瓦滋小姐,你弹点儿什么给我们听听,或是唱个什么歌,随便什么都行,只要不是《布拉格之战》。”
施瓦滋小姐问道:“我唱《蓝眼睛的玛丽》呢,还是唱歌谱柜子里的那支?”
姊妹俩答道:“歌谱柜子里的那支吧,好听极了。”
软椅上的少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答道:“那歌儿已经唱过了。”
施瓦滋的声音很谦逊,答道:“我会唱《塔古斯河》,只要你给我歌辞。”这位好小姐唱歌的本事显了底了。玛丽亚小姐叫道:“哦,《塔古斯河》。我们有这歌儿。”说着,忙去把唱歌本拿来,里面就有这支歌。
事有凑巧,这支歌当时十分风行,那唱歌本儿是奥斯本小姐们的一个年轻小朋友送的,在歌名底下还签了那个人的名字。歌唱完之后,乔治拍手喝彩,因为他记得爱米丽亚最喜欢这支歌。施瓦滋小姐希望他请自己再唱一遍,只管翻着琴谱,忽然她看见标题底下犄角上写着“爱米丽亚·赛特笠”几个字。
施瓦滋急忙从琴凳上转身过来叫道:“天哪!这是不是我的爱米丽亚?就是从前在汉默斯密士平克顿女学校里读书的爱米丽亚?我知道一定就是她。她怎么样了?她在哪儿?”
玛丽亚·奥斯本小姐急忙插嘴道:“别提她了。她家里真丢脸。她爹骗了爸爸,所以她的名字我们这儿向来不提的。”乔治刚才为《布拉格之战》那么无礼,玛丽亚小姐趁此报报仇。
乔治跳起来道:“你是爱米丽亚的朋友吗?既然这样,求天保佑你,施瓦滋小姐。别信我姐姐和妹妹说的话。她本人没有什么错。她是最好——”
吉恩叫道:“乔治,你明明知道不该说这些话。爸爸不许咱们提她。”
乔治嚷道:“谁能够不许我说话?我偏要提她。我说她是全英国最好、最忠厚、最温柔、最可爱的女孩儿。不管她破产不破产,我的姊妹给她做丫头还不配呢?施瓦滋小姐,你如果喜欢她,就去看看她吧,她现在可真需要朋友。我再说一遍,求上帝保佑所有照顾她的人!谁要是夸她,我就认他做朋友,谁要是骂她,我就认他做对头。谢谢你,施瓦滋小姐。”他说着,特意走过去跟她拉手。两姊妹里头有一个向他哀求道:“乔治!乔治!”
乔治发狠道:“我偏要说,我感谢所有喜欢爱米丽亚·赛特——”说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口,原来奥斯本老头儿已经走进屋子,脸上气的发青,两只眼睛就像红炭一般。
乔治虽然没把话说完,可是他的性子已经给撩拨上来,就是把奥斯本家里所有的祖宗都请出来,也吓不倒他。他见父亲样子凶狠,立刻振起精神,回敬了一眼。那眼色又坚定,又胆大,看得老头儿的气焰低了一截,只好把眼望着别处,觉得儿子已经快管不住了。他说:“哈吉思东太太,让我扶你到饭厅去。乔治,扶着施瓦滋小姐。”他们一起走下去。乔治对他旁边的同伴说道:“施瓦滋小姐,我爱爱米丽亚,我们从小就订婚的。”吃饭的时候,他滔滔不绝的说话,连他自己听着也觉得诧异。他的父亲知道女眷们一离开饭厅,爷儿俩少不了要有一场吵闹,见他这样,越发觉得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