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12/13页)
鸿渐像落水的人,捉到绳子的一头,全力挂住,道:「哦!原来她来了!怪不得!人家把我的饭吃掉了,我自己倒没得吃。承她情来看我,我没请她来呀!我不上她的门,她为什麽上我的门?姑母要留住吃饭,丈夫是应该挨饿的。好,称了你的心罢,我就饿一天,不要李妈去买东西。」
柔嘉坐下去,拿起报纸,道:「我理了你都懊悔,你这不识抬举的家伙。你愿意挨饿,活该,跟我不相干。报馆又不去了,深明大义的大老爷在外面忙些什麽国家大事呀?到这时候才回来!家里的开销,我负担一半的,我有权利请客,你管不着。并且,李妈做的菜有毒,你还是少吃为妙。」
鸿渐饿上加气,胃里刺痛,身边零用一个子儿没有了,要明天上银行去拿,这时候又不肯向柔嘉要,说:「反正我饿死了你快乐,你的好姑母会替你找好丈夫。」
柔嘉冷笑道:「啐!我看你疯了。饿不死的,饿了可以头脑清楚点。」
鸿渐的愤怒像第二阵潮水冒上来,说:「这是不是你那位好姑母传授你的密诀?『柔嘉,男人不能太spoil的,要饿他,冻他,虐待他。』」
柔嘉仔细研究他丈夫的脸道:「哦,所以房东家的老妈子说看见你回来的。为什麽不光明正大上楼呀?偷偷摸摸像个贼,躲在半楼梯偷听人说话。这种事只配你的二位弟媳妇去干,亏你是个大男人!羞不羞?」
鸿渐道:「我是要听听,否则我真蒙在鼓里,不知道人家在背后怎麽糟蹋我呢?」
「我们怎样糟蹋你?你何妨说?」
鸿渐摆空城计道:「你心里明白,不用我说。」
柔嘉确曾把昨天吃冬至晚饭的事讲给姑母听,两人一唱一和地笑骂,以为全落在鸿渐耳朵里了,有点心慌,说:「本来不是说给你听的,谁教你偷听?我问你,姑母说要替你在厂里找个位置,你的尖耳朵听到没有?」
鸿渐跳起来大喝道:「谁要她替我找事?我讨饭也不要向她讨!她养了Bobby跟你孙柔嘉两条狗还不够麽?你对她说,方鸿渐『本领虽没有,脾气很大』,资本家走狗的走狗是不做的。」
两人对站着。柔嘉怒得眼睛异常明亮,说:「她那句话一个字儿没有错。人家倒可怜你,你不要饭碗,饭碗不会发霉。好罢,你父亲会替你『找出路』。不过,靠老头子不稀奇,有本领自己找出路。」
「我谁都不靠。我告诉你,我今天已经拍电报给赵辛楣,方才跟转运公司的人全讲好了。我去了之后,你好清静,不但留姑妈吃晚饭,还可以留她住夜呢。或者乾脆搬到她家去,索性让她养了你罢,像Bobby一样。」
柔嘉上下唇微分,睁大了眼,听完,咬牙说:「好,咱们算散伙。行李衣服,你自己去办,别再来找我。去年你浪荡在上海没有事,跟着赵辛楣算到了内地,内地事丢了,靠赵辛楣的提拔到上海,上海事又丢了,现在再到内地投奔赵辛楣去。你自己想想,一辈子跟住他,咬住他的衣服,你不是他的狗是什麽?你不但本领没有,连志气都没有,别跟我讲什麽气节了。小心别讨了你那位好朋友的厌,一脚踢你出来,那时候又回上海,看你有什麽脸见人。你去不去,我全不在乎。」
鸿渐再熬不住,说:「那麽,请你别再开口,」伸右手猛推她的胸口。她踉跄退后,撞在桌子边,手臂把一个玻璃杯带下地,玻璃屑混在水里,她气喘说:「你打我?你打我!」衣服厚实的李妈像爆进来一粒棉花弹,嚷:「姑爷,你怎麽动手打人?你要打,我就叫。让楼下全听见--小姐,他打你什麽地方,打伤没有?别怕,我老命一条跟他拼。做男人打女人!老爷太太没打过你,我从小喂你吃奶,用气力拍你一下都没有,他倒动手打你!」说着眼泪滚下来。柔嘉也倒在沙发里心酸啜泣。鸿渐瞧她哭得可怜,而不愿意可怜,恨她转深。李妈在沙发边庇护着柔嘉,道:「小姐,你别哭!你哭我也要哭了--」说时又拉起围裙擦眼泪--「瞧,你打得她这个样子!小姐,我真想去告诉姑太太,就怕我去了,他又要打你。」
鸿渐厉声道:「你问你小姐,我打她没有?你快去请姑太太,我不打你小姐得了!」半推半搡,把李妈直推出房,不到一分钟,她又冲进来,说:「小姐,我请房东家大小姐替我打电话给姑太太,她马上就来,咱们不怕他了。」鸿渐和柔嘉都没想到她会当真,可是两人这时候还是敌对状态,不能一致联合怪她多事。柔嘉忘了哭,鸿渐惊奇地望着李妈,彷佛小孩子见了一只动物园里的怪兽。沉默了一会,鸿渐道:「好,她来我就走,你们两个女人结了党不够,还要添上一个,说起来倒是我男人欺负你们,等她走了我回来。」到衣架上取外套。
柔嘉不愿意姑母来把事闹大,但瞧丈夫这样退却,鄙恨得不复伤心,嘶声:「你是个Coward!Coward!Coward!我再不要看见你这个Coward!」每个字像鞭子打一下,要鞭出她丈夫的胆气来,她还嫌不够狠,顺手抓起桌上一个象牙梳子尽力扔他。鸿渐正回头要回答,躲闪不及,梳子重重地把左颧打个着,迸到地板上,折为两段。柔嘉只听见他「啊哟」叫痛,瞧梳子打处立刻血隐隐地红肿,倒自悔过分,又怕起来,准备他还手。李妈忙在两人间拦住。鸿渐惊骇她会这样毒手,看她扶桌僵立,泪渍的脸像死灰,两眼全红,鼻孔翕开,嘴咽唾沫,又可怜又可怕,同时听下面脚步声上楼,不计较了,只说:「你狠,啊!你闹得你家里人知道不够,还要闹得邻舍全知道,这时候房东家已经听见了。你新学会泼辣不要面子,我还想做人,倒要面子的。我走了,你老师来了再学点新的本领,你真是个好学生,学会了就用!你替我警告她,我饶她这一次。以后她再来教坏你,我会上门找她去,别以为我怕她。李妈,姑太太来,别专说我的错,你亲眼瞧见的是谁打谁。」走近门大声说:「我出去了,」慢慢地转门钮,让门外偷听的人得讯走开然后出去。柔嘉眼睁睁看他出了房,瘫倒在沙发里,扶头痛哭,这一阵泪不像只是眼里流的,宛如心里,整个身体里都挤出了热泪合在一起宣泄。(注:coward-懦夫。)
鸿渐走出门,神经麻木、不感觉冷,意识里只有左颊在发烫。头脑里,情思弥漫纷乱像个北风飘雪片的天空。他信脚走着,彻夜不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一盏盏彼此递交。他彷佛另外有一个自己在说:「完了!完了!」散杂的心思立刻一撮似的集中,开始觉得伤心。左颊忽然星星作痛。他一摸湿腻腻的,以为是血,吓得心倒定了,脚里发软。走到灯下,瞧手指上没有痕迹,才知道流了眼泪。同时感到周身疲乏,肚子饥饿。鸿渐本能地伸手进口袋,想等个叫卖的小贩,买个面包,恍然记起身上没有钱。肚子饿的人会发火,不过这火像纸头烧起来的,不会耐久。他无处可去,想还是回家睡,真碰见了陆太太也不怕她。就算自己先动手,柔嘉报复得这样狠毒,两下勾销。他看表上十点已过,不清楚自己什麽时候出来的,也许她早走了。至衖口没见汽车,先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