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暗刃(第5/8页)

天下很小,找到李师傅无须周折——她打电话问刘律师,刘律师答应帮助她。第二天中午,李师傅就过来啦。周欣能够体会高纯的心情,高纯一生亲友很少,李师傅与他多年相处,无论如何会有感情。周欣既然连金葵都可以去找,何况李师傅这种人物。

是的,她看到了,他们有感情的,一刻钟后她进屋请李师傅早点结束的时候,她看到了师徒二人脸上的泪痕,她看到了李师傅走出病房时高纯脸上的依依不舍。李师傅出了病房,眼角泪迹未干,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走廊里,向周欣主动示好。

“小周,高纯幸亏有你,算是他前世积来的好命。”停顿一下,见周欣没有态度,李师傅又说:“刚才,他托我去找金葵,他想让金葵过来看他。你说,我给他找吗?”

周欣愣了,她这才明白,高纯想见李师傅,目的还是为了金葵。她早该想到的。她心里痛得发抖,但面上忍着,强作平静。她淡淡地说:“随你吧,他托你什么,我不想干涉,你自己看吧。”

李师傅怔了一刻,似在揣摩周欣真正的态度。他点了一下头,答得不知所措:“哦……啊。”

其实李师傅也找不到金葵,金葵搬家后并没有另外租房,她去找了省艺校的那位学长。那学长已经从舞院进修班结业,改行到久游网公司去做推广助理。久游网的两款游戏,“超级舞者”和“劲舞团”高纯都爱玩的。学长改了行但没离开舞蹈,算是改行不转业吧。学长在北京与公司里的另外两个姐妹合租了一套公寓,同意金葵去她那里挤挤,金葵就去了。这个新的住处她连老方都未知会,生怕那帮找她要存折房产证的无赖探了踪迹找上门来惊扰学长。她和老方见面,还是安排在方圆下班途中必经的那个河边,在河边的一只长椅上,每次短短几句,闲话不赘。

搬家后的第二天,金葵就主动约了老方,和老方谈了存折的事情。三号院的房产证她没拿就是没拿,说她去变更权属更是子虚乌有,这老方都相信的,毋需多谈。她谈的是那四百万现金,这笔钱确实在她手上,现在公安与无赖都来找她,她想她应该主动有个态度,有个说法。

她对老方说:这钱是李师傅送来的,说放在我这儿是高纯的意思。就算真是高纯的意思,现在既然闹到公安局去了,那我又何必呢。我想我还是把钱交出来吧,应该交给高纯还是交给公安局还是交给周欣,老方你说个主意。

金葵的态度不知算是善良,还是算是逃避。这笔钱现在应该交到谁的手里方圆一时也拿不出主意。他劝金葵再等一等,这件事不一定非这样急着处理。公安知道钱在你手里都不来收缴,可见你拿这钱还是于法有据。房产证的事则肯定是蔡东萍他们搞出来的阴谋,既然公安局已经介入调查,是非曲直自有公理,真相假相终会大白。他劝金葵少安毋躁,再等等看,等过一阵高纯病情稳定下来,他自会为你主持公道。那房产证究竟在谁手里,事实总会揭穿谜底。

方圆的话看上去并未使金葵放松下来,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悲戚当中。她说:我想见到高纯,无论白天还是夜里,我现在只想一件事,那就是能够见到高纯。她的话听上去自言自语,但听得出发自内心。方圆叹了口气,说:这样吧,实在不行,我可以再去找找周欣。

这个世界确实有许多不解之谜,大到有没有外星人类,肯尼迪、戴安娜是怎么死的,小到街头墙上出现的一个电话号码,背后该有什么故事穿插。这一阵李君君也被不可知的未来所困扰,美丽天使的比赛把她的人生命运带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标明确,汽车却没油了。

北方赛区十六进十的关键一赛下周就要揭幕,进十就有机会争夺决战的门票。按照石泳的说法,十六进十肯定要做些关节疏通的。凡是竞争激烈的地方,必然存在巨大的利益,凡是存在利益的空间,必然存在交易的内幕,这是规律,免不了的。石泳通过在赛区组织志愿者的工作机会,认识了比赛的赞助单位——百味鲜公司广告部的一个人物,他跟那人物已经混得半熟。那人物答应帮君君去找主办方的人去打招呼,但是也提出来:最好别让我光用嘴说,你问问这女孩家里到底是不是真想让孩子走这条路,要真想就得砸锅卖铁拼死一搏!这事就是赌孩子的命运!是赌就得下注,下的注越大,胜面越大,当然运气不好也可能满盘皆输。家长可得想好了,到底下多大决心,得他们家里自己定夺。

于是,在训练营闭营之后,石泳约了君君,谈了这个事情。离十强争夺战还有十天,这事还要不要争取?君君说:我爸不是都交了钱吗,怎么还要?石泳说:废话,没交你能进十六强吗。君君说:进十六强的好多人我看还不如我呢。石泳说:没进十六强的好多人还比你强呢。上台比赛这种事,真正的较量在台下,你怎么又糊涂了。君君说:那我爸还有钱吗?石泳说:你问谁呀?你爸有钱没钱我哪知道。反正路我都给你探好了,走不走你回家跟你爸商量去。君君说:那我爸肯定更盼着我赶快输了回学校念书去。石泳说:那你呢,你想怎么样?君君说:我当然想比啦,我当然想笑到最后。石泳说:那你回去说服你爸吧,你爸其实挺在乎你的。你得让你爸明白,现在花多少钱可不是白花,一旦你出来了那可就几十年源源不断,那钱哗哗响着往回流!进了十六强不继续向前进你以前的万里长征可就白走了!君君说:这我都跟我爸说过。石泳说:你再说呀!

李师傅一家从三号院搬走之后,住进了一个单元楼的一室一厅。虽然李师傅还没有找到工作,但从孙姐那里拿来的钱,除了解决君君的参赛经费之外,一家人的衣食住行,还是有了暂时的安顿。“安居”之后,“乐业”成了心病,李师傅天天出去跑工作,能跑上的都是些收入低不固定的苦力活儿,这些活儿李师傅入不了眼,可年纪大又没专业技能的,只有这些活儿候着。

从西山医院看了高纯回来,李师傅心里挺不是滋味。人说一日师徒,终生父母,李师傅与高纯同命相依不少年了,早像叔侄一样亲密无间。高纯身残、命危,李师傅怎不惋惜,怎不心疼。他回家进厨房先空口对瓶喝了点白酒,借着酒劲想了与高纯相处的诸多往事;想到人生苦短,命运弄人;想到他自己的孩子君君……想着想着眼眶有点潮湿,他又猛喝了一口酒,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爸!”

他回头去看,看到厨房门口,站着女儿君君。女儿的眼圈也红着,像是刚刚哭过。李师傅刚想开口询问,妻子也支撑身体,扶着门出现在女儿的身后,她说:“君君,你等你爸先找到事做不行吗,等你爸挣到钱你爸肯定帮你。”但女儿没有回头,没有理会母亲的哄劝,她直勾勾地看着父亲,一颗泪水欲滴未滴,她说:“爸,我现在需要家里帮我,我就求您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