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第12/28页)

“微臣不敢。”上官仪说,“陛下意欲废后,是否当真?”

这句话差点把高宗逗乐了,他再一次提高了声音:“朕意已决。”

“可是,”上官仪不安地问道,“倘若明天上朝时,众臣出面反对怎么办?”

高宗笑道:“你放心,举朝皆吾敌,朕亦不改其度。”

事已至此,上官仪似无话可说,他当场取过纸笔,起草了一封诏书。

这天傍晚,武则天正在蓬莱宫中散步,一名太监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当他将高宗意欲废后之事告知武则天时,她起先还不大相信。但类似的禀报接踵而至。

武则天站在花园的篱畔,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突然如梦初醒。她意识到,一件重大的事在朝中悄悄地发生了。生性懦弱的丈夫居然背着自己密谋废后,这大大刺伤了武后的自尊心,同时,也使武则天感到了极大的震慑:倘若不是情报及时,说不定明晨一觉醒来,自己已成冷宫之囚……

武则天赶到高宗寝宫的时候,上官仪尚未离去,桌上那封起草完毕的诏书似乎墨迹未干。高宗李治尽管一直在担心这件事可能泄密,但没有想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当武后满脸怒容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高宗不禁感到头晕目眩,差一点跌倒。

武则天径自走到桌前,抓起那封诏书,匆匆看过之后,将它撕得粉碎,接着她闭上双眼,开始大声地喘息。

上官仪匍匐在地,面若死灰。

武则天缓缓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高宗,指着地上的那团废纸,语调平静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高宗低下头去,没有答话。

“陛下近年龙体欠安,我一直将帮助陛下处理朝廷政务看成自己的职责。这几个月来,我寝食难安,兢兢业业地效奉朝廷和皇上,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陛下的圣德能够光扬天下。现海内升平,国运昌隆,边疆番夷,莫不臣服,举国百姓,莫不安居乐业,可是陛下却听信小人谗言,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这难道就是我的忠诚劳碌所应得的报偿吗?”

“可是,”高宗申辩道,“王伏胜昨天向朕禀报……”

武则天打断了高宗的话,温言说道:“蓬莱新宫修立之初,臣命人将宫中邪异之气驱除,使圣上的新居祥瑞吉安,难道也是我的过错吗?”

武则天一连串心平气和的诘问已使高宗面有愧色。

“这,这……”高宗看了上官仪一眼,“这不是我的主意,废后之事都是上官仪提出来的……”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重要的是你自己。你既为天子,也该有个天子的样子。”

说到这里,武则天走到高宗的身边,掏出手帕帮他擦去脸上的汗水,犹若一个母亲在照料自己的孩子似的。她继续说道:

“我为陛下日夜操劳,陛下也该顾恤我的一片苦心才是。我看陛下也有些累了,还是早早上床休息吧,好好睡上一觉,将今天这件事彻底忘了吧。”

随后,武则天返回蓬莱宫。在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看过上官仪一眼。

武则天回到蓬莱宫,立即召见大太监魏安和侍中许敬宗。对于这起现已流产的宫廷内变,他们也是刚刚听说。他们来到武后的住处,脸上似乎仍然余悸未消。

诗人上官仪看来已难逃一死,问题是他将以何种方式在世间消失。

许敬宗提醒武则天,诗人上官仪和王伏胜都曾侍奉过太子忠,给他们一个合乎情理的罪名并非难事。

武则天现已失去了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的耐心,听了许敬宗的话,武后当即向魏安问道:

“太子忠现在何处?”

“太子忠被废为庶人之后,一直幽禁在黔南。”魏安答道。

武则天略一思索,便说:“那就再用他一次吧。”

三天之后,上官仪和王伏胜以与原太子忠密谋造反为名被押赴曹市处斩,同时,原太子忠亦在黔南被赐死。上官仪死后,他的家族随之受到清洗,他的孙女上官婉儿作为幸存者,日后将在一系列朝廷变故中兴风作浪,起到关键作用。

2

高宗李治发动的这场宫廷内变虽在发轫之前即告破灭,但它给武则天留下的怆痛与不安远未消除。武则天内心非常清楚,诗人上官仪只不过是受命造反,充当了高宗发泄愤怒的替罪羊。只要高宗愿意,朝廷内外潜伏的反对自己的势力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死灰复燃,使自己苦心编织的梦想毁于一旦。

在麟德二年七月,武后曾经向高宗皇帝上过一纸表奏,提出了泰山封禅的愿望,这封表奏送达高宗之后一连数日没有音讯。上官仪事件平复后,封禅的愿望再一次在武则天的心里激起了道道涟漪,现在也许是应该利用一下封禅大典来提高自己声望的时候了。她决定亲往高宗住处,与他当面商讨封禅之事。

高宗对此事依旧颇为犹豫。泰山为五岳之首,在道教经典中,它一直被视为万物滋始的渊蔽,为阴阳交替消长之地。封禅的仪式神秘而复杂,历时漫长,耗费甚巨。自古以来,封禅大典一般在新皇初立,诏告天下,或夸耀圣皇仁德,祈福延年时举行。历代王朝中的秦始皇、汉武帝等人都曾举行过这种仪式。

高宗也许尚未从上官仪事件的影响中完全恢复过来,自己身为皇帝,却形同虚设,当无“圣德”可言。另外,武则天屡次提出封禅之请,其中必然隐藏着某种目的,想到这里,高宗推脱说:

“以先父太宗皇帝之英明圣贤,封禅之礼尚为魏徵止,何况我朝……”

武则天反驳道:“先帝未行封禅之典与本朝有什么关系?他不封,为什么我就一定不能封?莫非陛下做了什么亏心事,配不上禅封之礼吗?”

武则天语带讽刺,高宗感到太阳穴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朝武则天连连点头:

“好,好,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还有……”武则天瞥了高宗一眼,继续说,“自古及今,封禅大典的祭献仪式,均由帝王首献,公卿王室亚献。这样的安排未免礼有不周。泰山既为阴阳交汇之地,我以为应由皇后亚献,这样才能阴阳协调……”

高宗默然颔首。

十月二十八日,按照既定的计划,封禅的队伍由东都洛阳出发,浩浩荡荡往泰安迤逦而去。武则天这年三十六岁,极尽繁盛奢华的封禅仪式使她一度忘记了宫中的凶险祸咎,一路上所经之处,村舍、树木、山川河流的壮丽景色使她喜不自胜。妩媚明朗的笑容再度出现在她的脸上,看上去犹若一位婷婷少女。